苏檀是在接舷战结束后才登上商船的。
她从小船跳上来,脚踩在甲板上,血还没干,滑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站稳了。她扫了一眼甲板上的尸体,表情没有变化。
“十七个。”瘸三在旁边说,“张远樵一个人砍了六个。”
苏檀看着张远樵。张远樵站在船舷边,背对着她,看着海。他的外衫上全是血,灰色的布变成了黑红色,贴在身上,风都吹不动。
“你受伤了?”苏檀问。
张远樵没回头。“不是我的血。”
苏檀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脸上有血,但不是伤口。她伸出手,手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血干了,搓下来是黑的。
“你杀人的时候,手抖不抖?”她问。
“不抖。”
“为什么?”
张远樵看着她的眼睛。“抖了会死。”
苏檀的手停在他脸边,离他的皮肤很近,但没有碰到。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
“我爹说得对,”她说,“你不是普通人。”
张远樵没说话。
苏檀转身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扔给他。“擦擦脸。像鬼一样。”
张远樵接住手帕。白的,绣着一朵花,针脚细密。他没擦,攥在手心里。手帕上有香味,不是花的香,是皂角的香,跟柳七娘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手帕塞进怀里。
瘸三从舱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金币。他把箱子放在甲板上,打开,金灿灿的,晃眼。他抓起一把金币,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听。
“张远樵,”瘸三说,“这回咱们发了。”
张远樵蹲下去,从箱子里捡起一枚金币,看了看。金币上刻着一个洋人的头,卷发,大胡子,不认识。
“火枪呢?”他问。
“二十箱。一箱八杆,一共一百六十杆。”
“火药呢?”
“十箱。”
张远樵站起来。“搬上船。全部。”
瘸三点头,招呼人搬货。刘根生从角落里走出来,帮着一块搬。他脸上的口子还没处理,血干了,结痂,黑乎乎的一条。他不看人,低着头搬货,一趟一趟。
苏檀站在船头,看着他们搬货。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张远樵,他走到哪,她的目光就跟到哪。
瘸三搬完最后一箱货,坐在甲板上喘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斗,塞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张远樵,”他说,“你知不知道,北边有个巨鲸帮?”
张远樵正在擦刀。他没抬头。“不知道。”
“巨鲸帮,新来的帮主,姓马。”瘸三又吸了一口烟,“听说是个狠角色。上任帮主是他杀的,副帮主也是他杀的。上位不到半年,把巨鲸帮整得服服帖帖。”
张远樵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姓马?”他问。
“姓马。叫什么不知道。”瘸三弹了弹烟灰,“听说这个人底细不明,没人知道他打哪来的。上了巨鲸帮的船,三个月杀了帮主,自己当了老大。”
张远樵继续擦刀。刀面映着月光,白晃晃的。他把刀翻了个面,擦了擦刀背。
“你认识?”瘸三问。
“不认识。”
瘸三看着他,没再问。他把烟斗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货搬完了。回吧。”
张远樵站起来,把刀插回腰后。他走到船舷边,看着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姓马。帮主。杀了帮主上位。底细不明。
不会是马德强吧,应该没有这个胆。
他的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
苏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看他,看着海。
“你认识那个人?”她问。
张远樵没说话。
“你听到‘姓马’的时候,手停了。”
张远樵松开船舷。手上留下几道印子,白的,慢慢变红。
“不认识。”他说。
苏檀没再问。她转身走了。
海风吹过来,冷。张远樵站在船舷边,站了很久。
小沙子趴在船舷上,看着海。他不知道张远樵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张远樵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不是恨,是别的。
“哥。”小沙子叫了一声。
张远樵没应。
小沙子没再叫了。他趴在船舷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海面上月亮碎成的银子,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