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天刚亮。
张远樵蹲在小船里,手扶着船舷。小船是黑鲨帮的侦察船,窄,长,能坐八个人。他带了五个人——刘根生、瘸三、王老幺、孙大牙,还有一个哑巴,叫阿福。
瘸三是老水手,腿瘸了,手不瘸,使刀快。王老幺瘦小,但灵活,爬桅杆比猴子还快。孙大牙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箱火yao。阿福不会说话,但听得见,什么都能听见。
小船划了近一个时辰,离商船越来越近。商船很大,三桅,帆上画着一个十字架,船头站着一个洋人,金头发,蓝眼睛,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往这边看。
“他看见我们了。”瘸三说。
张远樵没说话。他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插在面前的木板上,刀刃映着晨光。
商船上有人喊了一声,洋话,听不懂。接着船舷上出现了十几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火枪。火枪的枪管在太阳底下发亮,一杆一杆的,排成一排。
“火枪。”瘸三的声音有点紧,“至少十五杆。”
张远樵数了。十六杆。
小船离商船还有一箭地。商船上的洋人举起了火枪,瞄准。
“趴下!”张远樵喊了一声。
火枪响了。一排烟冒起来,铅弹打在船边的水里,噗噗噗的,溅起一串水花。有人闷哼了一声——孙大牙,肩膀上中了一颗,血从袖子里流出来,滴在船板上。他没叫,扯了一块布,咬着,缠在肩膀上。
小船靠上了商船。张远樵第一个跳上去,脚踩在船舷上,借力一蹬,整个人翻过栏杆,落在甲板上。刀从腰后拔出来,一刀砍在最近的一个洋人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擦。转身,第二刀,砍在另一个洋人的胳膊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松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甲板上的血越来越多。
刘根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手在抖。一个洋人冲过来,他举刀挡了一下,刀差点脱手,退了两步,又冲上去,一刀捅进洋人的肚子里。洋人跪下去,他拔刀,又捅了一刀。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瘸三腿瘸,站不稳,蹲在甲板上砍人脚。谁经过他,他就一刀砍在对方的脚踝上,筋断了,人倒了,他爬过去补一刀。王老幺爬上了桅杆,从上面往下扔东西——木桶、绳索、铁链,什么都扔,砸在洋人头上,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阿福不会说话,但能打。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一棍一个,不花哨,不废话。
孙大牙伤了肩膀,用不了刀,他抓起地上的火枪,倒过来,用枪托砸。砸在脑袋上,闷响,人倒了,他继续砸。枪托砸碎了,他换了一把,继续砸。
接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甲板上躺了十几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血顺着木板缝往下流,滴在海里,引来了一群鲨鱼,在船边转着圈。
张远樵站在甲板中间,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卷了刃,刀口上全是缺口。他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把新的,插回腰后。
瘸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腿上中了一刀,血把裤腿染红了。他用布缠了一下,站起来,看着甲板上的尸体,数了数。
“十七个。”他说,“还活着的,都跑了。”
张远樵没说话。他走到船舱门口,一脚踹开门。舱里没有人,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面包和酒。他拿起酒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是烈的,呛得他咳嗽。
他走出舱门,站在甲板上。海风吹过来,咸的,腥的,混着血腥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糊在手上,干了,发黑。
刘根生从船舷边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有一道口子,从左眉梢拉到嘴角,皮肉翻着,白花花的。他摸了摸脸上的口子,看着手指上的血,愣了很久。
“远樵哥。”他说,“我杀人了。”
张远樵看着他。“你杀了几个?”
“三个。”刘根生的声音在发抖,“三个。”
“以后还会杀更多。”
刘根生蹲下去,抱着头,肩膀在抖。没声音,但在哭。
张远樵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没动。
瘸三从船舷边爬上来,坐在栏杆上,喘着气。“船上的货不少。火枪二十箱,金币三箱,还有丝绸和瓷器。够咱们吃半年的。”
张远樵看着瘸三。“你叫什么?”
“瘸三。”
“瘸三,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瘸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缺了两颗牙,笑起来黑洞洞的。“行。”
张远樵转身看着海面。小船还在,浮在商船旁边,船板上全是血。
“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