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常清晰,理智,充满了哲学的思辨意义并且可以用几何逻辑证明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当然,我也没挥——我没胆子去挥动它。
我被一个变态杀手盯上了!
可以这样理解吗?
嗯,可以的——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跳了一下,肯定了我的答案。
有点儿像美剧啊?我想……《杀死伊芙》,还是《犯罪心理》?
不至于这么惊悚吧?我们所在的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社会主义东方大国,怎么会有邪恶腐朽堕落的西方帝国主义才有的变态杀手呢?
这一定是个玩笑?
必须是个玩笑!
谁在跟我逗壳子玩儿?
我要找出这个人!
有一个办法——对,一个办法!我虽然遭到了惊吓,但是我的脑筋还是比较清醒的。
我抓起那块砖头,站起身来,扭头,看着街路对面“爱思卖24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
我深深吸了两口气,强作镇定,走了过去,推开门。
深夜的便利店里很冷清,没有顾客,收银台上有两个售货员,凑在电脑前核对着账目。
我明白,这是售货员在交班。
24小时便利店的售货员,上班12小时,休息12小时,白班的早上十点接班,晚上十点交班。
我走了过去,小心地背着手把砖头藏在身后。
一个胖胖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打了声招呼:“小李来啦!”
我点点头。
另外一个娇小白嫩的小女孩也看了我一眼,眉眼之间忽然有些羞涩:“李哥,来啦,买点啥?”
我知道,这个女孩叫美春,这是老猫告诉我的。我虽然偶尔也来买东西,跟她们并不陌生,但是也不熟悉。
“不买啥?”我思忖着说:“有个事儿能不能求你俩帮个忙?”
“啥事?李哥你说吧。”美春说。
“我想,看看你家的监控录像。”我说:“晚上的时候,我家店面的门好像被人撬了,我想看看是谁干的。”
嗯,我撒了个小谎。
美春有些惊愕:“啊,被撬了,那丢东西了没有啊?”
“没丢什么。”我继续圆谎:“就是门锁撬坏了。”
“没丢东西就好。”美春转向那个胖大姐,期期艾艾地说:“孙姐,能让李哥看一眼不?”
孙姐很明显有点为难:“这个,俺们可做不了主。这得老板说了算。”
她很同情地看着我,又强调了一下:“我们不能把随随便便把监控给外人看,这是死规定。”
她的态度很坚决,让我有一种沉重的挫败感。
但我还是笑了笑,我想这个胖女人能看出来我都笑容有点冷峻。
那是因为还有别的办法。
“那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先走了。”我转身要走。
“那个,小李你等一下。”孙姐忽然说。
我回头看着她,以为是她良心发现,有了转机。
孙姐笑嘻嘻地说:“小李,大姐也求你一件事呗……你当个雷锋,顺路把美春送回去呗。”
“咋了?”我一愣。
“这不是有坏人嘛!”孙姐说:“那个谁,那女的,被碎尸了啊。美春一个小女孩,不安全。”
哦,我明白了,可以理解。
“那你住哪儿啊?”我说:“顺路么?”
“顺。”美春说:“我也住在烟厂小区,我跟两个姐妹儿合租的房子。”
我一下子意识到,她说的是“也住在烟厂小区”。
这个“也”是什么意思?
美春蓦然注意到我的犹豫,咬着嘴唇,喃喃地说:“是老猫说的。”
老猫说的,那就不奇怪了。
孙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俩,眼神之中有一种媒婆式的意味深长。
我装作看不出来,转身出了便利店,美春跟了出来,在我身后若即若离地跟着。
一路无话。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心思搭理美春,尽管她是一个肉嘟嘟白嫩嫩的女生,充满了性感的诱惑力,但是只能无感。
我必须盘算好怎么看到便利店的监控录像,如果她们不给我看,那我就只能去找片警小刘,或者直接找到那个刑警老罗,实情相告。
但是,他们会不会搭理我就不一定了。在哪个老罗眼里,我他妈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漫长的一段路,总算走到了。
我看到了烧烤摊子,那几个撸串喝酒的男女还没散场,啤酒瓶子已经堆得漫山遍野,十分壮观。
烤串老板远远看到我,不满地吼道:“老李,不仗义啊、多长时间了才回来。你那点串儿,我都热了两回了……”
“对不住了,有点儿事儿!”我打个马虎眼说。
老板瞧了瞧我身后的美春,不怀好意地笑笑:“咋?美春,你俩一起回来的?”
美春很显然别有用心地笑笑:“嗯,李哥送我回来,太晚了。”
我转身看着她,说:“到了,你回去吧。”
“麻烦你了。”美春说,她说:“要不我请你烤串吧?”
“好啊!”我居然脱口而出。
在一张桌子边上相对而坐,我顺手把那块砖头放在桌面上。美春看了看,有点惊讶:“李哥,你这是干嘛?”
“防身!”我很冷峻地说。
我觉得那一刻美春好像非常感动。
等待着老板上烤串和疙瘩汤的空场,我毫无食欲,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砖头。
“哥们儿,哥们儿!”那群烤串的男女之中,有一个喝得舌头都捋不清的小青年,醉醺醺地喊道:“你瞅啥呢?你瞅啥?”
“我没瞅你!”我没好气地说。
“没瞅我,你瞅啥呢?”他喷着酒气不依不饶地追问。
在某些地区,连续追问“你瞅啥”,这就是找茬打架的节奏,而且,还要遵循固定的流程。
我决心遵循一下流程。
“瞅你咋地!”我猛地站起身来,抓起砖头朝他砸了过去。
我的心里有火,不要惹我好吗。
但是他们人多,打起来我肯定吃亏。
但是砖头的速度比我的想法更快,还没等我作出决定,砖头已经飞到他的桌子上,砰地一声,啤酒瓶子,烤串钎子,玻璃杯子,稀里哗啦炸裂崩碎。
那群男女一哄而起。我还以为他们会奋不顾身地拼命向我扑来,却没想到,这帮家伙却转身四散溃逃,还大喊着:“哎呀,我的妈呀,打人啊,吓死我了!”
“救命啊,快打110,快报警!”
一转眼的功夫,这群人已经跑了个干干净净,街路上一瞬间显得无比空旷,甚至有些诡异。
烤串老板瞠目结舌,手里攥着我点的一大把肉串,脸上的肌肉哗哗地抽搐着。
“畜生啊,还没结账呐!”老板痛心疾首地吼道。
我明白了,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有组织的逃单行动。
“多少钱?我给结了!”我故作镇静地说。
老板没说话,好像在盘算说多少钱合适——好吧,我举得他既使多加点钱也是合理的,就算是精神损失费。
“那个,就算三百整吧,零头我就给抹了。”老板很仗义地说:“毕竟是这帮孙子先招惹你的……加上你点的,一共三百六十八。凑个整,你给三百六就完事了。”
“好吧,三百六。”我说:“现在兜里没那么多现金,明天我给你带过来。”
“微信也行。”老板不卑不亢地说。
“我今天刚换的新电话,还没微信呢?”我说:“蚂蚁支付也没有。”
“我有,我有。”美春慌慌地说:“我来结账吧。”
老板笑了笑:“美春,仗义。”
“还有,把我们点的这些打包吧……”美春轻声说:“我们带回去,家里吃。”
家里?谁的家里?
“我家里人多,她么几个都在呢。”美春看着我,期期艾艾地说。
好吧,我明白了。
但是我一时之间非常恍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剧情——送上门的美事么?
老板拿过微信收款的卡片,让美春扫瞄着,一边用武松盯着西门庆那样的目光审视着我。这一瞬间,连我自己都不能确认,我还是不是清清白白的好人了。
美春虽然羞涩,却毫不做作,低眉顺眼地接过老板手里的烤串烧饼疙瘩汤,说:“李哥,咱们上去吧。”
走上楼梯,我还很恍惚。我不知道美春的意图是什么,我非常想清晰地分辨一下她的行为和目的,但是我没法集中精神。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朝楼上打望着,我没法判断那个从楼上冲下来撞了我的那个人,到底是一个陌生人,还是楼上某一家住户。
美春低声催促,我才慢慢地打开房门。
“李哥,你是不想让我进来吗?”美春说。
“不是,哪儿能呢?”我强颜欢笑:“我还得谢谢你呢。”
“嗯,你家里收拾得还挺干净的。”美春把手里的食物放在我的小桌子上,解开,摆好:“李哥,可以吃了。”
我没有食欲。
“你吃吧,这些都是你花的钱。”我说:“明天我去银行取钱,还给你。”
我承认,我的情商很低。一般的剧情里,到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点人生理想艺术哲学之类的,然后顺道滚上床吗?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美春说:“再说,钱也不着急……”
我只好抓起一根烤串,撕咬咀嚼,味同嚼蜡。
美春扑哧地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问。
“你吃东西的样子,好狰狞。”美春说。
我也禁不住笑了笑,心情有些微微缓解。
“有多狰狞?”我反问。
“就跟你扔砖头表情一模一样。”她说。
砖头?
我蓦然愣住了。
那块砖头还在烧烤摊子上,那是重要的证据,我不能丢了它。
我立刻起身,三两步窜出房门。
“李哥,你干嘛去?”美春在我身后尖叫。
“我东西落在楼下了,我去拿一下。”我当然不能说,我去找回那块砖头。
烤串的老板正在收拾满地的杂碎,这会儿看见我急匆匆跑下来,见怪不怪地说:“别着急,往北走,一百米,路口有个无人售货成人用品店,超薄的,颗粒的,倒刺的,啥样都有,刷微信就行。”
“我不买那玩意儿。”我有点气急败坏:“我的砖头呢?”
“砖头?啥砖头,没看见。”老板说。
我扫视了一眼,地面上酒瓶被子碎玻璃,铁钎子,毛豆皮花生壳,花样繁多,但就是没有那块砖头。
那么大一块砖头,即使藏在垃圾堆里也应该看得见。
我蹲下去,伸手扒拉着那堆垃圾,什么都没有。
“啥玩意啊?古董啊!”老板鄙夷地说。
我没搭理他,一阵惶恐的情绪一而再再而三地蔓延开来。
砖头没有了,它不会凭空消失的。
但是它不见了,那就是有人带走了它。
是谁呢?
最可疑的,就只能是坐在这张桌子上撸串喝酒的人之中的一个。
嗯,那个跟我呛火找茬的人。
“你瞅啥?”
一层鸡皮疙瘩酥酥麻麻地铺满了我的四肢,我一下子想通了。
“你瞅啥?”
“对不起啊,有点急事。”
那个跟我找茬的人,就是从楼上冲下来撞了我的那个人。
尽管他说“你瞅啥”的口音里带着酒气和醉意,但是我还是想起来了。
怪不得烤串老板说:没有人没从单元门里出来,只有你自己。
那是因为,那个人就坐在距离单元门最近的位置上,他一出门就坐在了那里。烧烤老板没有注意到。
如果他出门就往街路两侧奔跑,老板就会注意到他。
“老板,刚才那伙人,你认识吗?”我试探着问。
“来的都是客,全凭钱一张。谁他妈认识谁啊!”老板说。
我的心脏慢慢变得冰凉——身上的鸡皮疙瘩,慢慢渲染成了一层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