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沈渡洲搬回来的那天,是七月末的一个晴天。阳光好得不讲道理,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金色的盒子。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着,像无数颗微型的、发光的行星。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那个他带走时的书包。书包里装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和在林屿家住的时候一样,在沈临渊家住的时候也一样,他所有的东西,一个书包就能装完。
沈临渊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书包。他伸出手,把书包从沈渡洲手里拿了过来。那个书包很轻,轻到沈临渊拿过去的时候手臂顿了一下,像没想到会这么轻。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书包,看了两秒,然后拎着它走过走廊,走进了卧室。沈渡洲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
卧室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床头柜上放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闪着温和的光。他走的时候把它留在了这里,没有带走。沈临渊把它捡起来了,放回了床头柜上。他每天都能看到它,每天都看着它,等着它的主人回来把它戴上。
沈临渊把书包放在床上,转过身,看着沈渡洲。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透明。沈临渊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沈渡洲的脸颊,那只手是温热的,从室内带回来的温热,不是凉的了。
“回来了?”沈临渊问。声音低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水源,不敢大口喝,只敢用舌尖舔一下,确认不是海市蜃楼。
沈渡洲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脸颊上滑到了他的后颈上,手指微微收紧,把他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不走了?”沈临渊问,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一声叹息。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不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雨夜,在浴室,在生日那晚,在每一个沈临渊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以为那道光是为另一个人亮的,但此刻他看着那道光,看着它在沈临渊的瞳孔里翻涌着、沸腾着、像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点燃。他想——也许不是。也许那道光一直是为他亮的。
“不走了。”沈渡洲说。
沈临渊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抱得很紧。沈渡洲的脸埋在沈临渊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不会停止的鼓。他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他们把那些东西放回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那枚戒指被沈临渊拿起来,拉过沈渡洲的左手,把它套回了无名指上。银色的圈滑过指尖,滑过指节,停在根部。和第一次戴的时候一模一样,严丝合缝,天衣无缝。沈渡洲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温和的光。他把手翻过来,对着光看内壁上的字——“S&L,forever”。他的手指在戒指上摸了摸。
“S是你,L是我。”沈渡洲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久到他点了点头。
那条项链也被戴回了脖子上,沈临渊的手指穿过链子,把锁扣扣上的时候,那个小小的S吊坠落在了沈渡洲的锁骨下方,在胸骨的正上方,在心口的位置。他低下头看着那个S,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手覆在心口上,掌心贴着那个S。
“这个S,是沈的S。”沈渡洲说,“也是S&L的S。不是光的S。”
沈临渊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渡洲拉进了怀里。沈渡洲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不会停止的鼓。他听着这个声音,从下午听到傍晚,从傍晚听到天黑。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他在这片星空下,在这个人的怀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日子重新开始了。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沈临渊还是每天送他上课,接他放学,给他做饭,在冰箱上留便签纸。但那些便签纸上的内容变了,不再是“粥在锅里”“汤在火上”,而是“今天天气好,记得晒被子”“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你笑起来真好看”。每一张都叠成小方块,被沈渡洲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像一本没有装订但一直在写的书。每一页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别怕,我不会走。
沈渡洲觉得自己不怕了。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凌晨,那些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的、关于另一个人的画面,都被沈临渊用这些便签纸一张一张地盖住了,盖在枕头底下,盖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开始相信了。也许那个人真的不重要。也许那只是沈临渊很久以前的过去,久到他自己也快忘了。也许那些照片、那个加密相册、那个名字、那些梦话,都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事不重要——沈临渊说的。他选择相信这句。不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是因为他需要相信。
有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沈渡洲看着那条线,沈临渊看着他。
“在想什么?”沈临渊问。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他熟悉这张脸,比自己的脸还熟悉。
“在想你。”沈渡洲说。
沈临渊伸出手,手指覆上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蹭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那些话。你说你会改,改到分得清。”沈渡洲看着他的眼睛,“你分得清了吗?”
沈临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熄灭了最后一盏灯,久到这个城市从喧嚣变成了安静,从安静变成了寂静。他的拇指在沈渡洲的颧骨上停了。
“分得清了。”沈临渊说。
沈渡洲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光。那道光在沈临渊的瞳孔里翻涌着、沸腾着,像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点燃。沈渡洲看着那道光——他不想再怀疑了,不想再猜了,不想再在他看着自己的时候问自己“他看的是我还是他”。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想了。他选择相信。
沈渡洲伸出手,把沈临渊拉向自己。嘴唇贴上嘴唇。不是试探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种确定的、笃定的、像一个人在说“我相信你”一样的吻。沈临渊的舌头滑进了他的嘴里,沈渡洲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在沈临渊的眼睛里找答案了,他要自己给自己答案。
那天晚上,他睡在沈临渊的怀里。沈临渊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沈渡洲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他把手覆在沈临渊的心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温柔的、只为他一个人演奏的摇篮曲。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沈临渊已经不在身边了。床单是凉的,走了有一会儿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透明的光。杯子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沈临渊的字——“早餐在桌上。今天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
沈渡洲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他把便签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很多张了,厚厚一叠。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出了卧室。餐桌上摆着粥、煎蛋、酱菜、切好的水果。和以前一样,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和以前一样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没有人。沈临渊已经去公司了。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这碗粥,想着沈临渊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淘米,煮粥,切水果。他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还是在想那个人?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了。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粥很好喝。沈临渊秒回:是“很好吃”,粥是吃的。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沈渡洲看着这行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露出了那颗小小的、椭圆形的、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的酒窝。他打了三个字:你做的饭。然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排骨。
沈临渊发了一个句号。他看着那个句号,那个以前他觉得是“我想你”的句号,以前他觉得是“别闹了,再闹我今天没法上班了”的句号,以前他在这本书里读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理解的句号。他对着这个句号笑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脸上,金色的,温暖的。他闭上眼睛,阳光在眼皮上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温暖的光。他在这片光里对自己说——我是沈渡洲。二十二岁,大学生。我爱的人叫沈临渊。沈临渊心里住过别人,但他现在住的是我。我相信他。
(第四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临渊给沈渡洲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觥筹交错间,沈渡洲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幸福是建在沙子上的,潮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