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透亮,厂房里的灯也没开。
陆北冥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水泥地上的铁像。赵金铭走后,他没碰那杯茶,没动那个U盘,也没回那条短信。他只是站着,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盯着会议桌上两杯冷掉的茶。其中一杯,从头到尾,一口未动。
风从铁皮墙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分镜手稿哗啦作响。一张画着病人跪地求药的草图翻了边,又落回去。电脑屏幕突然跳出一个红色弹窗,提示“服务器连接中断”,不到两秒,自动关闭。
他这才动了。
掏出手机,划亮屏幕。
通知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B站系统通知】您发布的视频《送药者实机演示》因内容违规已被下架。
【TapTap平台】您的游戏《送药者》因未取得版号备案,已强制下架。
【独立游戏展组委会】经审核调整,原授予《送药者》的“最佳独立游戏奖”取消资格。
【Steam中国区】该产品暂不符合本地发行规范,无法恢复上架。
陆北冥一条条往下翻,手指滑得极稳,脸上没一点波澜。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眼底。翻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转身走向主控台。
键盘亮起蓝光,他输入后台账号密码,页面跳转,显示一行加粗红字:“该作品无有效版号备案记录,申诉通道暂未开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合上笔记本。
动作很轻,但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自语,没有一次叹气,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变。就像一台机器完成了既定流程,确认故障后进入待机状态。
厂房门被猛地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唐雨柔冲了进来,头发乱了几缕,眼镜歪在鼻梁上。她径直扑向自己的工作站,开机,登录发布系统,刷新,再刷新。
“不可能……我们明明提交过材料……”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取日志、查看API接口状态、追踪各平台同步记录。每一项都显示正常,直到她点开国家游戏版号公示系统——搜索框输入《送药者》,结果为空。
“操!”她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显示器抖了一下,“根本没有审批记录?谁删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北冥:“你提交了吗?”
陆北冥点头:“三天前就交了。”
“那为什么查不到?!”
“因为有人把它撤了。”陆北冥声音很平,“或者,根本就没让它进系统。”
唐雨柔愣住,随即冷笑一声,抄起键盘直接往地上摔。塑料壳碎裂,键帽四散飞溅。
“这是封杀!”她吼出来,声音撕裂了厂房的寂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流程延误!是有人拿行政手段把我们从根上掐死!”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屏幕上那行红字:“我们做的是游戏!不是炸弹!凭什么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没人回应。
角落里,周振国缓缓起身。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路背着手,脚步慢而稳。走到电水壶前,拔掉电源重新插上,拿出一只旧瓷杯,抖了抖茶叶进去。
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响起。
他没看唐雨柔,也没看陆北冥,只是低头摆弄茶具,动作一丝不苟,像是三十年前在片场等一场审查会开始那样。
“我见过。”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压住了唐雨柔的怒火,“三十年前,也这样。”
唐雨柔停下动作,扭头看他。
周振国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茶汤浑浊,浮着几片碎叶。“那时候拍一部片子,叫《春蚕》。讲农村改革,讲人怎么活下来的。片子拍完了,送审,说‘导向有问题’。我们改了七稿,最后一稿连主角自杀都改成病逝了,还是没过。”他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后来呢?片子没了,导演疯了,副导演去工地搬砖。”
他说完,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现在你们遇到的,不是新鲜事。只不过以前是电影,现在是游戏。换了个壳,内核一样。”
唐雨柔站在原地,拳头还捏着,指节发白。她想反驳,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参与过国际项目,见过好莱坞的资本运作,但她没想到,在自己国家,一个作品能被悄无声息地抹去,连个理由都不用给全。
她慢慢蹲下来,靠着主机箱坐下,声音哑了:“我们做错什么了?”
没人回答。
陆北冥站在主控台前,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运气差。这是赵金铭说的“规律”来了——昨夜拿奖,今早就消失。来得比预想还快,还干净。
他想起赵金铭临走时的话:“你的游戏就会从所有平台消失,你的账号会被限流,你的团队会被挖角。”
现在,第一步已经落地。
他没愤怒,没咆哮,甚至没觉得意外。他只是更清楚一件事: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允许他们站着打。
苏念薇一直坐在角落的小床上,没出声。
她目睹了唐雨柔的爆发,也听到了周振国的话。她没参与讨论,也没问任何问题。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翡翠吊坠。
那是父亲亲手给她戴上的。
“保平安。”当时父亲这么说,语气温和,眼神慈爱。
可就在刚才,陆北冥接到第一条下架通知时,她忽然想起赵金铭离开前说的另一句话:“你会回来求我的。”
那语气不像威胁,倒像预言。
她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灯光从厂房高处的破玻璃斜照进来,落在吊坠上。她低头细看,发现金属环扣的接缝异常精密,边缘打磨得几乎看不见焊点。这不是普通饰品该有的工艺。她轻轻转动吊坠,指尖掠过背面,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电磁震动——像是有电流在内部循环。
她没拆,也没声张。
只是把吊坠攥进手心,压在大腿上,指节绷得发白。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东西可能从来就不是护身符。
而是眼睛。
厂房里安静下来。
唐雨柔瘫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摔坏的键盘,碎片散落一地。她盯着屏幕,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我们做错什么了……我们做错什么了……”
周振国端着茶杯,坐在旧木椅上,闭目养神。茶香袅袅升起,混着铁皮屋的锈味和电线烧过的焦气,形成一种荒诞的平静。
陆北冥站在主控台前,手机黑着,电脑休眠。他没说话,没走动,也没看任何人。他的眼神沉得像井,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苏念薇缓缓起身,没惊动任何人。她走到休息区,躺回小床,外衣没脱,鞋也没换。她侧身躺着,一只手悄悄把吊坠塞进枕头底下,另一只手压在上面。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