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是在张远樵出发前一天找到他的。
张远樵在甲板上擦刀。刀是苏铁山给的,新的,钢口好,刀刃上有一层油,还没开刃。他拿磨刀石磨了一下午,刀口亮了,映着太阳,白晃晃的。
苏檀从船尾走过来,脚步轻,踩在甲板上没声音。她在张远樵面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抬头。
“你擦了一下午了。”她说。
张远樵没停。磨刀石在刀刃上一下一下地走,声音细,沙沙的。
“我爹让你去劫船。”苏檀蹲下来,离他很近,“你知不知道那艘商船上有什么?”
“货物。”
“什么人?”
张远樵停下来,抬头看着她。苏檀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他的脸。
“什么人?”他问。
“佛朗国的商船。船上不只有货物,还有火枪。二十把火枪。”苏檀伸出手,手指点了点他手里的刀,“你拿刀去砍火枪?你砍得赢吗?”
张远樵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我爹在试你。”苏檀说,“他想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知道。”
苏檀看着他。“你知道还去?”
张远樵没回答。他把磨刀石放在旁边,用布擦掉刀上的油,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刀口亮了,没有缺口。
苏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没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张远樵把刀插回腰后,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躲。
“海边的人。”他说。
“海边的渔民不会航海术,不会看潮汐,不会使刀。”
张远樵没说话。
苏檀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咸的,汗的,混着铁锈味。
“你不说,我也不问。”她的声音很低,“但我爹在试你,我也在试你。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刀还没开刃。开刃的时候加点油,刀口不容易崩。”
张远樵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还有油,亮的。
小沙子从舱里钻出来,跑到张远樵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哥,渴不渴?”
张远樵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小沙子把碗抱在怀里,看着苏檀走的方向。
“哥。”
“嗯。”
“那个女的,她喜欢你。”
张远樵没说话。他把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去。
小沙子抱着碗,蹲在他旁边,不走了。
“哥,你去劫船,带上我。”
“不带。”
“为什么?”
“你会死。”
小沙子低着头,用指甲抠碗边,抠了几下,抬起头。“我不怕死。”
张远樵看着他。小沙子的眼睛很亮,不像怕死的人,也不像想死的人。他是想活着,但不知道该怎么活。
“你留在船上。”张远樵说,“等我回来。”
小沙子把碗扣在膝盖上,抱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张远樵一眼。
“你说的。回来。”
张远樵点了一下头。
小沙子跑进舱里,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刘根生从船舷边站起来,走到张远樵旁边。他没说话,站了很久。
“远樵哥。”
“嗯。”
“我跟你去。”
张远樵看着他。刘根生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勇敢,是害怕。但他还是说了。
“行。”张远樵说。
刘根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根六指。他攥了很久,松开。
“远樵哥。”
“嗯。”
“柳七娘要是知道你在这条船上,她会怎么想?”
张远樵的手停在刀柄上。他没回答。
刘根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走了。
海风灌过来,咸的,腥的。张远樵站在船舷边,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想起了柳七娘。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说“你回来我有话说”。
他走了,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