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铁山考校航海术那天,船正经过一片暗礁群。
海面上看不出什么,水是蓝的,天是晴的,海鸟在天上转。但老水手都知道,这片水下藏着一排排礁石,尖的,像刀子,船底擦上去就是一个窟窿。舵手把着舵轮,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盯着海面,不敢眨。
苏铁山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他转身,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最后停在张远樵身上。
“你过来。”
张远樵走过去。
“这片暗礁,你知道怎么走吗?”
张远樵看了海面一眼。“潮汐。现在退潮,礁石露不出来,但水浅。等涨潮,水深三尺,能过。”
“涨潮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苏铁山看着他。“你确定?”
张远樵没回答。他走到船舷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漫过手腕。他闭上眼睛,感受水流的方向和力度。几息后,他站起来。
“半个时辰。不多不少。”
苏铁山没说话。他转身走回船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甲板上没人说话,只有帆布在风里啪啪地响。
过了半个时辰,潮水涨了。海面上升了,暗礁看不见了,水也深了。苏铁山挥了一下手,舵手打满舵,船从暗礁群中间穿过去,船底擦着礁石,吱吱嘎嘎地响,但没破。
过了暗礁群,苏铁山把张远樵叫到他的舱室。桌上摊着一张海图,图上的航线用红笔画着,弯弯曲曲的。苏铁山指着图上的一个点。
“这是哪?”
张远樵看了一眼。“落星礁。离这里三天航程。”
“风向?”
“东南风。三天后转东北。”
“潮汐?”
“落星礁的潮汐跟别处不一样。初一十五大潮,其他时候小潮。三天后是初十,小潮。”
苏铁山把笔放下,靠回椅背,看着他。“你学这些东西学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能学会别人三年学不会的东西?”
张远樵没说话。
苏铁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你跟老魏学的。老魏教了你多少?”
“他教我认字,教我潮汐,教我风向。”
“他教你的这些,够你活着。但他没教你的那些,你怎么会的?”
张远樵沉默了很久。“从小在海边长大。海是什么样的,我心里有数。”
苏铁山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怀疑,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种东西——判断。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他说,“不是杂役,是我的手下。”
张远樵看着苏铁山。苏铁山的脸上没有表情。
“行。”张远樵说。
苏铁山点了一下头,走回桌边,拿起笔,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明天有一艘商船从这里过。你去。”
“我一个人?”
“你带五个人。船上的事,你说了算。”
张远樵看着海图上的那个圈。圈不大,但里面的航线他记过。那是一条商路,每个月都有船走。
“好。”
他转身走。走到门口,苏铁山叫住他。
“张远樵。”
他停下来。
“别死。”
张远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魏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张远樵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苏铁山让你去劫船?”
“嗯。”
“几个人?”
“五个。”
老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五个人劫一艘商船?商船上至少二十个水手。”
张远樵没说话。
老魏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不是胆子大,是不要命。”
张远樵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老魏。”
“嗯。”
“你要是年轻二十岁,你跟不跟我去?”
老魏愣了一下。他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含了很久。
“跟。”他说。
张远樵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越来越远。老魏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张远樵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二十年前。”他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走廊里没人了。灯灭了。烟头在地上,没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