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的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拐出周氏集团地库坡道时，后视镜中最后一盏应急灯也消失了。她没再回头，方向盘打到底，驶上高架。风从降下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颤。手机静静躺在内袋，屏幕朝下，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六小时后，晨光刚爬上宋宅书房的百叶窗，宋临声已经坐在了书桌前。他没换睡衣，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领带松了一半。助理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江董事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进入周氏艺术修复中心，停留两小时十七分钟。”
宋临声没应声，只抬了下手。助理立刻闭嘴退出，门轻轻合上。
他点开平板，输入密码，打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偷拍的照片——江晚舟出入公司、上下车、在咖啡厅看文件……大多模糊不清，角度刁钻。他滑到最新一张：修复中心后院的小径上，她穿着米色羊绒套装，正侧身说话，周砚廷走在她斜前方半米远，手里夹着一支雪茄。阳光穿过树缝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扬起。
宋临声放大那张脸，指尖停在她唇角。他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呼吸越来越重。不是笑。她不会对别人笑。那是冷笑，是挑衅，是在向那个男人示好。他猛地合上平板，指节发白。
他站起身，绕到书柜后，按动暗格。柜子无声滑开，露出一台独立主机。他登录监控系统，调取昨晚周氏周边公共摄像头记录，逐帧回放。画面里，她的车驶离地库，时间是22:59。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SUV出现在对面公寓楼下，车牌被泥巴遮住大半。他截图标记，又翻出三天内的进出记录，发现这辆车已在附近出现两次。
他拨通一个号码，语气冷得像冰：“盯住周宅。我要知道她每一次进去、出来的时间，和谁见面，说了什么。用第三方名义接入商圈监控，前后门、车库、步行通道全部覆盖。长焦镜头配好，拍清楚她的表情。”
“是。”电话那头的人低声回应。
“别让她发现。”他顿了顿，“但要让我看得清清楚楚。”
上午九点整，两名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提着工具箱走进周宅对面的公寓楼。他们挂着某安保公司的工牌，登记时填写的是“线路检修”。其中一人背着双肩包，拉链缝隙露出一截黑色镜头筒。他们乘电梯直达七楼，刷卡进入一间租下的空房。窗帘早已拉严，桌上摆着信号追踪仪，屏幕上跳动着附近车辆的频段信号。
楼下街道恢复平静。周宅铁门紧闭，院内修复工坊的卷帘门半开，隐约可见有人影走动。十点二十分，一辆银色轿车驶入侧巷，停在后门。车里下来一个女人，米色外套裹得严实，帽檐压低。她快步走进门内，身后铁门迅速关上。
对面七楼，长焦镜头缓缓调整焦距，对准了那扇门。
午间十二点半，阳光最烈的时候，周砚廷从修复室后巷走向地下车库。他穿着三件套西装，纽扣解开两颗，手杖轻敲地面。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
对面公寓七楼的窗帘缝里，有一点反光一闪而过。
很短，像是玻璃被阳光扫到。但他知道不是。那是镜头镀膜反射的光，角度太正，频率太稳，不可能是巧合。
他站着没动，目光在那道缝隙上停留了三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皱眉，就像只是在等风过去。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手杖敲地的声音也依旧懒散。
十五分钟后，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修复报告。他拿起座机，拨通安保主管的号。
“查一下最近三天，周宅周边有没有异常电子信号聚集。”他语速平缓，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特别是对面那栋公寓楼，七楼东户。如果有，告诉我频段和持续时间。”
对方问要不要派人上去看看。
“不用。”他说，“先查数据。”
挂了电话，他靠进椅背，从抽屉取出一支雪茄，剪断尾部，点燃。火苗窜起的瞬间，他抬眼望向窗外，视线直直落在对面楼宇七楼的位置。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眼神，但他的目光没有偏移。
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宋临声坐在宋氏总部顶层办公室，面前的大屏正分四格播放着实时画面：周宅前门、后巷、车库入口、对面公寓监控室。他咬着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已经等了一个上午，就为了看到她再次出现。可自从中午那辆银色轿车进去后，再没人出来。
他不信她能待那么久。他们在干什么？谈工作？还是别的？
他点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她母亲的设计稿照片——藏在保险柜里的原稿，背面写着“给舟舟的嫁妆”。他盯着那行字，胸口一阵闷。她不该走。她从来就不该离开这个家。她是他的，从大学时代就是。那个学长挡路，被他开车撞死；她想逃婚，被他父亲逼着签协议；她想争财产，被他锁在赝品房间里逼疯……每一次，她都会回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去了周砚廷那里。
那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周砚廷，周氏私生子，表面修古董，背地里掌控什么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人不好惹。可再不好惹，也不该碰他的东西。
他拿起内线电话：“把昨晚调出来的那辆车信息给我。车牌遮挡，但车身型号能识别。查车主，查租赁记录，查所有关联人。”
“是，宋总。”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黄浦江在远处泛着光，写字楼群林立。他站在最高处，俯视这座城市，却感觉抓不住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她。
下午一点十三分，周宅办公室的打印机吐出一页纸。安保主管亲自送了过来：“周先生，您要的数据。”
周砚廷接过，扫了一眼。
——七楼东户，连续三日检测到高频信号波动，集中于1.2GHz至1.8GHz区间，符合长焦摄像机无线传输特征。
——同一时段，外部车辆频段扫描活跃度异常上升，疑似搭载信号追踪设备。
——未发现入侵系统或监听装置，纯物理监视行为。
他看完，把纸折成两半，放进抽屉。没说话，也没动怒。只是拿起雪茄，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低声说了一句：“让他知道，不是谁都能随便盯的。”
一点十五分，他仍坐在办公桌前，雪茄未熄，目光沉静。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手中的钢笔上。笔身乌黑，没有任何花纹，但靠近笔帽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还未显现，却已蓄势待发。
江晚舟此刻正坐在周氏集团附近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杯热柠檬水。她不知道自己已被监视，也不知道对面公寓楼里藏着镜头，更不知道周砚廷已经察觉。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手表，起身结账，推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拉了拉外套，朝停车场走去。
她的车停在C区第七排，黑色SUV，车牌尾数792。她刷卡解锁，坐进去，插钥匙，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后视镜里映出城市的天际线。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没有人追上来。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她不知道，有些眼睛，已经盯了很久。
而另一些眼睛，也开始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