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苏清禾已经在县衙西角门外面站着了。
陈里正说得没错——正门排了二十多号人,都是来查田土底册的乡民。西角门只开了半扇,门口站一个老差役,手里攥着簿子记名。等着的就三四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老差役看了一眼推荐文书,又看了她一眼:"青石村苏家?"
"是。"
"进去吧。档库在最后面那排屋,东头第三间。东西只能看,不能拿,不能抄画,只能请测绘师认证盖章。"
苏清禾点头,跨过门槛。
——
县衙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几排灰砖平房沿着院墙排开,窗纸发黄,门前挂木牌——户房、礼房、兵房,档库在最里头,独门独户,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比别处的大一圈。
今天锁开着,挂在门环上。
门内是一个狭长的屋子,三面靠墙摆着木架子,架子上摞着发黄的卷宗和图纸,按年份用麻绳捆成摞。屋里一股子旧纸和樟木的味道,灰厚得能写字。
靠里头有一张桌,桌后坐着个老头——档库管事老李。
瘦,干,头发全白了,脊背挺得笔直,像根老木头桩子。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手里握着毛笔,眼神又冷又硬。
苏清禾把推荐文书递过去。
老李看了一眼,没说话,在簿子上记了她的名字和时间,往里一指:"三十年前的图在第二架,最下排,'景和'年间的捆里。自己找。"
没多余的话,也没看她第二眼。
——
第二架最下排。苏清禾蹲下去,一摞一摞翻。
卷宗上的麻绳朽了,一碰就起毛。图纸按年份排列,最早的是六十年前的,纸发脆,边角碎成了渣。她小心翼翼地往后翻——景和三年、景和五年、景和八年……
手停了。
景和十一年。青石村田土测绘原图。
麻绳解开,一叠图纸摊开。最上面的是全村总图,山川河流、田亩界限画得清清楚楚。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张家水田、李家旱地、陈家宅基地……
翻到第七张。
"苏家山场"。
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图右上方。下面画着山场的轮廓,东至溪涧,西至松岗,南至石崖,北至官道。四至分明,山场里头标注了"石料"二字,旁边画了粗线,代表石脉走向。
左下角盖着县衙的红印,已经褪成了淡橘色,但轮廓还在。
测绘师签名——"周德厚"。
周师傅的师父。
脑海里闪了一下——不是任务,是系统在默默记录。她知道系统的规矩:不主动出声,但每走对一步,后台都在算。原图找到、产权确认、酱铺稳定出货——三条线同时在往前推,系统不会看不见。
苏清禾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三十年前,有人拿着尺子一步一步量过那片山,把每一道沟每一块石都画在纸上。她爹那时还年轻,也许就站在旁边看着。
她把图纸小心摊平,手指摸过那些墨线。纸薄得透光,但字迹没糊,印章没缺。
这就是她要的。
——
"找到了?"
门口响起脚步声。苏清禾抬头——周师傅来了,手里提着布包,里头装着印泥和认证戳子。
"景和十一年,苏家山场。"她把图纸推过去。
周师傅蹲下来,把图拿近了看。先看签名,又看四至,最后看印章。手指摸过"周德厚"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师父的字。"他声音很低,"没错。三十年前他量过这片地,回来跟我提过一句——'青石村那片山场底下有石料,迟早有人争'。"
他抬起头,看了苏清禾一眼:"你爹当年也说过,这地不能丢。"
苏清禾没说话,心里堵了一下。
周师傅从布包里取出认证戳子,蘸了印泥,在图纸旁边盖了一个方章——"原档认证,测绘师周德厚一脉,认证人周怀正"。又取出一小张纸写了认证文书,写明原图与三十年前入册底档一致,四至分明,归属苏家。
"拿这个去户房,加上里正证明和旧借据,够你补地契了。"
苏清禾双手接过来,跟抱一块砖似的——沉,但踏实。
——
她正要起身,门口又来了人。
不是方管事。是两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手里也拿着推荐文书。一进屋眼睛就往架子上扫,不像来查自家的地,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老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在簿子上记了名。
苏清禾把原图和认证文书叠好,揣进怀里,不动声色地往门口走。
经过那两人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怀里鼓出来的纸上。
苏清禾没停,出了档库门,脚步不快不慢地穿过院子。
走到西角门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没跟出来,但其中一个正在跟老李说话,手指点着第二架最下排。
他们在找同一摞图。
——
出了县衙,苏清禾没回客栈,直奔户房。
趁热打铁。原图在手,认证在手,里正证明和旧借据都在身上。今天把地契补了,明天刘府就算看见原图也没用——入册的东西改不了。
户房今天当值的是孙书办。看见她进来,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笑了:"找到了?"
"找到了。"
苏清禾把四样东西一字排开:原图、认证文书、里正证明、旧借据。
孙书办逐件看,逐件核对。原图和底册对得上,认证签章没问题,里正证明格式合规,旧借据上的"苏家山场"四字与原图一致。
他拿起笔,在补契文书上写了"准补"二字,盖了户房大印。
"苏家山场,四至如原图所载,准予补契入册。三日后领契。"
苏清禾看着那三个字——"准予补"。
山场是苏家的了。
不是暂归,不是待审,是白纸黑字入了册,盖了官印。
她把补契文书叠好,和原图放在一起,贴身揣着。
"孙书办,谢谢。"
孙书办摆摆手:"地契三天后来拿。这三天——"他看了她一眼,"别出幺蛾子。入册了是入册了,但刘府要是不死心,还有别的路子。"
苏清禾点头。她知道。
——
出户房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中。
她站在县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三十年来,这张图一直躺在档库的角落里,蒙了灰,生了虫,没人翻过。但她爹知道它在,陈里正知道它在,周师傅知道它在。
现在她也知道了。
方管事也快知道了。
那两个青衫人十有八九是刘府的人,或者方管事请来的帮手。他们进了档库,看见她翻过的那一摞,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原图——然后知道山场四至分明、石料标注在案、入册手续齐全。
方管事会怎么应对?
苏清禾边走边想。原图入了册,他不能说地不是苏家的。但石料——他可以不走地契的路子,改走开采的路子。
比如申请官府拨给石料开采权。地是苏家的,但石料是地下的,官府有权特许开采。这条路走起来慢,但走通了,她守着一片被人掏空的山,有地契也没用。
又比如找人在村里闹事,逼她卖地。她一个孤女,扛不住流言和骚扰——这是方管事最惯用的手段。
还有一条路,孙书办没明说,但她听出来了:刘府的人脉不止在县城。知县大人任期将满,新任知县是谁,还不好说。
苏清禾脚步慢了下来。
三天后拿地契。三天之内,方管事一定会动。
不是动原图——原图已经没用了。是动别的。
——
回客栈的路上,那个褐衣矮个子又出现了,还是隔了二十来步。但今天他跟了半条街就拐进了巷子,没再跟。
不是跟丢了,是不用跟了。
方管事的人已经进了档库,看到了原图。他知道苏清禾拿到了什么,也知道地契三天后就能领。
盯梢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是别的任务。
苏清禾关上房门,把所有文件摊在桌上——原图、认证文书、里正证明、旧借据、补契文书。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对。全齐了。
她把文件用油布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铜板数了一遍:两千四百六十二,一文没动。
酱铺的下一批货已经在心里盘算——吴掌柜的订单稳定,"食材鉴别"技能能用上,下次进货挑好料,品质再提一档,价钱也能跟着涨。山场的事是防守,酱铺的事是进攻,两手都不能松。
三天。撑过三天,地契到手,这块地就真的站住了。
苏清禾坐到窗边,看外面街上的日头慢慢矮下去。
方管事会出什么招?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三天之内,她不会踏出这间客栈半步。除了领契,哪也不去。
他在暗处,她就在明处等。等他先动,等他露出破绽。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有人讨价还价,日子照旧过。
谁想动这些纸,得先过她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