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江晚舟推开周氏集团玻璃门。
她穿着那件米色羊绒套装,袖口压着腕部淡粉色的月牙疤,包带在左肩勒出一道浅痕。前台小姐抬头看了眼,指尖在系统里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江董事,人事资料已同步,这是您的工牌和权限卡,请签收。”
江晚舟点头,签字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她接过卡片,翻看背面印着的楼层权限——A座18楼独立办公室,会议室三级准入,财务档案室禁入。合理。她没多问,刷卡通过闸机。金属门无声滑开,背后传来两道压低的女声。
“听说她是离婚进来的?”
“周总亲自批的特例,一个女人,还是结过婚的,能懂什么并购?”
电梯正在下行,数字停在B2。江晚舟站定,目光落在光洁的镜面墙上。她看见两个穿职业裙装的女人站在角落,侧脸对着她,嘴皮微动,眼神却往她身上扫。她没转头,也没皱眉,只是把工牌轻轻夹进外套内袋,动作利落,像把刀收回鞘。
电梯门合上,上升。
十八楼走廊铺着深灰地毯,吸音效果好,脚步落地几乎无声。她的办公室在东侧尽头,门牌写着“董事办-07”。推门进去,窗帘半开,阳光斜切进一半桌面。电脑已开机,系统登录界面弹出,等她输入密码。她放下包,脱掉外套挂好,坐进椅子里,手指敲击键盘,三秒后屏幕亮起。
她直接点开内网资料库,搜索“近三年海外并购案”,筛选出五份核心文件,全部下载到本地加密盘。接着调出周氏近三季财报,拉出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图、境外子公司营收占比曲线。数据很稳,但某些科目变动异常——比如东南亚区域的“文化修复项目”连续三季度超额拨款,却没有对应产出报告。
她记下编号,新建文档,开始整理分析模型。
四点四十二分,助理送来会议通知:高层例会提前至五点整,在A座22楼第一会议室召开,议题为“Q4跨境税务架构优化方案”。
江晚舟合上笔记本,起身换上外套。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瞥见她走出办公室,低声议论:“这么快就参会?她连公司架构都没摸清吧。”
她没停步,刷卡进电梯,按下22楼。
会议室已坐满大半。长桌两侧是各业务线总监,靠窗位置留空——那是她的座位。她走过去坐下,打开电脑,投影仪自动连接。对面一位戴金丝眼镜的男总监抬眼扫她:“江董事,这个案子涉及五国税法交叉,流程复杂,你刚来,要不要先旁听?”
语气客气,话却不软。
江晚舟没回应,直接点击PPT播放键。屏幕亮起,首页标题清晰:《跨境并购税务风险再评估——以印尼、越南、泰国案例为参照》。
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翻页,图表逐一展开:五国企业所得税率对比、反垄断审查阈值、资本利得税豁免条件、关联交易申报标准。每一页都标注了现行方案中的潜在漏洞,尤其是越南子公司拟采用的“双壳架构”,极易被认定为避税行为,触发国际审计。
“目前计划中,我们通过新加坡控股层转移利润。”她开口,声音平稳,“但根据今年七月东盟新发布的CRS信息交换协议,这条路径将在三个月内失效。若强行推进,不仅面临补税,还可能被列入高风险企业名单,影响后续融资评级。”
她停顿一秒,翻到最后一页:“建议改用马来西亚+菲律宾双通道结构,利用两国间的税收协定,保留合法节税空间。我整理了三个相似案例,包括去年恒信集团收购曼谷物流中心的操作模式,可供参考。”
会议室没人说话。
靠门的一位女副总低头翻材料,小声说:“这数据……挺准。”
金丝眼镜男沉默几秒,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分析?”
“来之前。”江晚舟合上电脑,“昨晚睡不着,顺手查了点资料。”
散会时,有人从她身后经过,低声说了句:“没想到真有料。”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顶层总裁办公室的门开着,周砚廷坐在宽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正是她会上提交的PPT打印版。他抬头看她进来,没笑,也没夸,只问:“你知道下面怎么说你?”
江晚舟站定,公文包挂在左手,右手自然垂落。
“说我靠关系进来,离过婚,站不稳。”
“那你怕吗?”
她看着他。男人穿着三件套西装,领带松了一扣,右手搭在檀木手杖上,眼神懒散,却藏着审视。
“怕的人不会来。”她说,“来的人不怕。”
周砚廷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轻笑一声,把报告放进桌角一个黑色文件夹,上面贴着标签:“优先推进”。
“下周董事会。”他翻开日程本,钢笔尖在某一天画了个圈,“你亲自讲这份方案。”
江晚舟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灯光冷白,她一步步走回自己办公室。门关上,锁扣轻响。她脱掉外套,重新坐回椅子,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准备提交董事会的完整版方案。光标停在标题页,她新建一个便签,打下一行字:**第一步,站稳。**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周氏大厦玻璃幕墙映出无数光点,像埋在夜里的钉子。她没开大灯,只留一盏台灯照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翻到“风险预案”章节,开始逐条补充细节。
楼下茶水间,有人端着咖啡低声聊:“刚才那份报告,听说是她一夜做出来的?”
“真的假的?那可是五国税法……”
“我看她不像花瓶。”
另一人冷笑:“现在说她有本事的人,上个月还在说她靠身体上位。”
话没说完,被人拦住:“别说了,她办公室正对着电梯,万一下来撞见。”
十八楼,江晚舟没听见这些。她正盯着一段数据模型,眉头微蹙。突然,她发现某个税率参数引用错误,立即修正,重新演算现金流折现值。屏幕刷新,新的数字跳出来,与原方案偏差超过百分之七。
她保存文件,另存为“V2_修订版”,放入待提交文件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物业发来的提醒:静安公寓B栋今晚七点开始消防演练,预计持续四十分钟,请住户留意通知。
她扫了一眼,锁屏。
办公桌抽屉拉开一半,露出那块从林秘书那里接过的微型硬盘。她没碰它,只是把抽屉轻轻推回去,直到听到“咔”一声闭合。
六点五十分,她起身关电脑,收拾包。走廊已安静,只有保洁员推着车经过。她刷卡下楼,走进地下车库。
黑色商务车还在原位。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是今天早上领的,公司配车,登记在她名下。她插上钥匙,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车流。
她没走高架,而是选了地面路线,绕行衡山路。路边梧桐树影斑驳,洒在挡风玻璃上。她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左手腕。三次。
前方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
后视镜里,一辆银色大众停在斜后方车道,车头微微偏转,像是无意等灯,又像是刻意卡位。
她目光扫过,没多看,绿灯亮起,踩油门前行。
车子拐进小区地库,停在固定车位。她拔下钥匙,拎包下车,刷卡进电梯。
十八楼走廊空无一人。她走到办公室门前,刷卡,推门进去。
灯没开。她站在门口,听着自己呼吸。几秒后,她伸手按下开关。
灯光洒满房间。桌上那份打印版报告静静躺着,封面朝上,页脚有一行手写字迹,墨迹未干:**董事会见。**
她盯着那行字,没动。
三秒后,她走过去,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多了一枚指纹,湿的,像是刚刚按上去的。
她放下文件,反锁办公室门,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
楼下停车场,那辆银色大众缓缓驶出地库出口,车牌被雨雾遮住,只留下一道尾灯红光,像划破夜色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