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程晚星睁开眼,天花板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出一道细长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她没伸手去关闹钟,只是静静躺着,眼皮沉重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昨夜几乎没睡,眼泪流到后来也干了,只剩下脸颊两侧绷紧的皮肤和喉咙深处的一点涩意。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门轴转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的轻响。顾明川出门了。他每天这个时间晨跑,脚步不快,但节奏稳定,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从三楼到一楼,清晰可辨。这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以前只当是邻居的日常,可今天却像一根细线,轻轻拉了她一下。
她坐起身,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屋里静得很,只有冰箱启动时发出的一声轻颤。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唇色发白,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低声说:“再试一次。”
厨房里,她煮了粥,热了牛奶,把小树的餐具摆好。做完这些,她回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电脑还开着,屏幕停留在那封“合作终止通知”的页面上。她没有删,也没有关,只是把它最小化,像把一件伤人的东西暂时藏进抽屉。桌面背景是一幅她很久以前画的插图:春天的山坡,一个小人牵着风筝奔跑,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她点开文件夹,开始整理过往的作品集。一张张图翻过去,有儿童绘本的草稿,有品牌宣传的配图,也有她自己随性画的小场景——窗台上的猫、雨中的路灯、孩子踮脚够糖果罐。这些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因为她真的喜欢画。可现在,连这份喜欢都变得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正准备新建一个投递文档,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也不是电话,是一封邮件提醒。她点开,发件人是个陌生邮箱,标题写着:“关于‘童趣星球’项目修改邀请”。
她愣住,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点进去。心跳突然变快,像是怕一碰就会惊散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内容很短。对方表示项目方向有所调整,原定内容仍有修改空间,诚邀她重新参与,并承诺提供更明确的反馈支持。末尾附了一个测试稿任务链接,截止提交时间为三天后。
她反复读了三遍,逐字推敲每一个词。不是群发,不是模板,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她截图保存,像是怕它突然消失。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这家公司最近的动态,确认邮箱真实存在,项目确实在推进。一切看起来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她还是不敢信。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是不是客户后悔了?是不是有人替她说情了?可她没认识什么业内大佬,也没托过关系。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自由插画师,靠接单吃饭,连个工作室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彻夜未眠的那个凌晨,顾明川回家时,曾在她家门口停了几秒。门缝底下透出灯光,极微弱,却一直亮着。他记得白天在楼下见过她取快递,神情恍惚,手里捏着打印纸边角都皱了。后来王阿姨在电梯里提了一句:“小姑娘接了个大单子,熬了好几个晚上,结果人家说不要了。”
他没多问,也没敲门。回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那家公司的资料。他是科技圈的人,但圈子不大,总有交集。他找到对接项目的负责人电话,第二天上午十点,以“潜在技术合作方顾问”的身份打了过去。
通话持续了十二分钟。他没提程晚星的名字,也没说自己认识她。他只是冷静地分析了原稿的艺术完成度,指出其在儿童品牌传播中的独特价值,又提到市场上同类风格稀缺,若放弃合作,可能错失差异化机会。他说得不多,但每句都精准。对方起初态度强硬,但在他提及几个行业案例并暗示未来合作可能性后,语气松动了。
挂电话前,对方说:“我们再评估一下,可以给她一次修改机会。”
顾明川放下手机,又打开社交平台,找到两位相熟的插画师朋友。他私信他们,请他们以同行交流的名义,给程晚星发几条建议。不用太明显,不用提项目,就聊点创作技巧,比如“人物动态可以更有延展性”“色彩层次可以再丰富一点”。两位朋友虽觉奇怪,但看在他平日为人靠谱的份上,还是照做了。
这一切,程晚星都不知道。
此刻,她正坐在书桌前,点开那几位陌生插画师的私信,一条条读过去。语气都很自然,像朋友间的闲聊,可每一条都恰好戳中她最近的困惑。她把建议一条条抄下来,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用彩色笔圈出重点。她翻开速写本,拿起铅笔,开始勾线。
这一次,线条不再颤抖。
她画了一个小孩蹲在草地上看蚂蚁,背影小小的,帽檐压住额头。这是她昨天傍晚在小区花园里看到的场景,当时顾明川就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小树,一句话没说,却把孩子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旁。楼下的桂花开了,风一吹,香气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她起身泡了杯热茶,端到阳台坐下。对面楼宇之间露出一小片蓝天,有鸟飞过去,留下一道弧线。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不再憋闷。
她不知道是谁让这件事有了转机,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冷。也许不是所有努力都会被辜负,也许不是所有善意都会落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因长期握笔有些发红。这双手还能画画,还能养活自己和小树。
她抿了一口茶,温度刚好。
客厅里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她起身回屋,把数位板充上电,打开绘图软件。测试稿的要求很简单:画一个孩子与宠物互动的场景,风格温暖,线条柔和。她想了想,开始起稿。画着画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极轻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吹开的第一道涟漪。
她没发现,阳台上那盆她忘了浇水的绿萝,今天早上悄悄抽出了一片新叶。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里,顾明川坐在办公室,面前是摊开的会议资料。手机静音放在桌角,屏幕朝下。他刚开完一场线上会,抬手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窗外的高楼群。
他没有查看任何与那家客户公司相关的消息,也没有翻看社交平台。一切如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当他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节奏和他晨跑时的脚步一样稳。
程晚星重新打开邮件,回复了那封测试稿邀请。她写得很简单:“收到,我会按时提交。”发送成功后,她合上电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杯外壁凝着细小的水珠,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凉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运动鞋。那是她很久以前跑步穿的,鞋底有点磨偏了。她蹲下身,用湿布一点点擦去鞋面的灰尘。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擦完一只,她停下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二点零七分。
午饭时间到了。她该做饭了。
她把鞋子放在通风处晾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盒鸡蛋,一把青菜,她拿出来,放进洗菜盆。水哗哗地流着,她低头看着菜叶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肩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