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摊开一小片昏黄,程晚星的手指还停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指尖微微发僵。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对面楼的窗户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像困倦的眼睛半睁着。她没动,也没关灯,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邮件页面还开着,最新一条标题是“合作终止通知”。她点进去看了第三遍,每一个字都和前两次一模一样:“经综合评估,项目方向调整,原定插画内容不再采用,后续款项不予结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连个称呼都没有。她的手指滑过鼠标滚轮,把整封信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就能看出点别的意思来。
她记得三天前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占了整个文档右侧边栏。“人物眼神太软,不够商业感”“背景色调偏灰,缺乏冲击力”“主角动作不具张力,看不出品牌调性”。她一条条改,反复问要不要调整风格,对方只回一句:“你先做,我们再看。”于是她重画了三版,每一版都推翻构图、换配色、改线条走向,甚至把原本温柔的笔触压成硬朗的块面。第四版交出去时,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点空落落的,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想着也许这次能过。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慢慢合上电脑,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还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耳朵发胀。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手垂在两侧,掌心有点湿,贴着牛仔裤布料,凉凉的。
茶几上的马克杯还剩半杯咖啡,早就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早上泡这杯咖啡的时候,阳光才刚照进厨房,小树还在床上翻来滚去不肯起床。那时候她还想着,等这个单子做完,能给小树买那套他看了好几次的恐龙拼图,顺便给自己换根新的数位笔。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算好了账:这笔钱刚好够付下个月房租,还能剩下一点存起来。
现在这些打算全都落了空。
她转过身,从沙发底下抽出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纸很白,反着台灯的光。她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去。她不是想画画,只是想找点事做,让手别停着。可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线条都想不出来。她试着画了个圆,歪的;再画一个,还是歪的。最后那一笔断在半空,像被什么卡住了。
她放下笔,目光落在屏幕一角贴着的小照片上。那是上周幼儿园活动拍的,小树穿着黄色卫衣,站在滑梯顶端冲镜头笑,脸颊鼓鼓的,像只吃饱的松鼠。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开始模糊。她眨了眨眼,眼眶突然发酸,一股热流直往上涌,她猛地低下头,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有点疼,但比不过心里那股闷胀的感觉。
她不是没遇到过退稿。自由插画师这行本来就不稳定,客户变卦、预算缩水、风格不合,哪样都能让几天甚至几周的努力打水漂。可这一次不一样。她投入了太多时间,熬了三个晚上,每一稿都认真改到自己觉得不能再好了才交出去。她不是为钱哭,是为自己这股劲儿哭——明明已经尽力了,却还是被人一句话就否定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桌子很旧,边缘有些地方漆都掉了,露出木头的纹路。她把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冰凉。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短而浅。她试着深吸一口气,可胸口像压了东西,气提不到顶,又沉沉地落回去。
她想起小时候住在姑妈家,有一次期末考拿了全班第二,兴冲冲跑回家想给她看奖状。姑妈正在厨房炒菜,头都没回,只说了一句:“第二有什么用,第一名才能加分。”她当时没哭,把奖状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后来再也没拿出来过。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心想是不是自己永远都做不到让人满意。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因为长期握笔有点发红。这双手画过几百张图,接过几十个单子,养活了自己和小树三年。她一直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住,再难也不至于倒下。可今天这封邮件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了她心里那层自以为坚固的壳。
她不是不行,是不够好。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不是……我真的不行?”
话出口的瞬间,一滴泪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没擦,也没抬头,只是继续坐着,肩膀一点点塌下去。眼泪接二连三地掉下来,她没忍,也没哭出声,只是任由它们往下落,滴在裤子上,滴在桌缝里,滴在那本摊开的速写本上。封面是米白色的布面,吸水很快,泪痕迅速扩散成一块不规则的暗斑。
她想起昨天傍晚,顾明川从楼下走过,她站在窗前看着他,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那时候她心里还有点波动,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晃荡。可现在那些情绪都被这封邮件压没了。她连被人注视都觉得累,更别说去想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事。
她只是个妈妈,是个要靠画画赚钱养家的人。她需要的是稳定的工作,是按时到账的款项,是能让孩子吃饱穿暖的日子。不是什么朦胧的心动,也不是邻里间的闲言碎语。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一排航空警示灯在缓慢闪烁,红的,一下,又一下。她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屋里依旧安静。墙上的钟指向两点零八分。她没动,也没打算去睡。床在另一个房间,小树正睡在里面,呼吸均匀。她不能进去,怕吵醒他,也怕他看见自己这样。
她只是坐在这里,守着这一片寂静,守着这份被否定的失败,守着自己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信心。
她知道明天还得起床,还得做饭,还得送小树去幼儿园。生活不会因为她哭了一场就停下来。可此刻,她只想让自己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黑暗里,也好过假装一切如常。
她伸手摸了摸速写本上那片湿痕,布面已经干了一点,变得硬硬的。她没合上本子,也没收走电脑,就让它这么开着,像一场还没结束的审判。
桌角的台灯依旧亮着,光晕很小,只够照亮她面前这一方寸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肩膀微微抖着,像一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的叶子。
她没说话。
她只是坐着。
灯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映出一层细密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