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好倒霉!又没有客栈!有钱没处花,而且只能睡山洞。”蝶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进黑暗里,半天才传来一声遥远的落地。
侍头也没回,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嗯,中午耽误太久了,导致行程脱离了计划。很正常。”
“哥,我不想睡山洞。”蝶拖着长音,把每一个字都拉得软塌塌的,企图用这种声波攻击动摇侍的铁石心肠。
“不睡山洞,睡哪里?”
“我要睡床。”蝶双手合十,做最后的挣扎。
侍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只有一纸冰冷的判决:“有精力抱怨的话,去把火生了。”
“哦。”蝶的肩膀垮下去,拖拖沓沓地走到山洞里蹲下来,抓起一把干草开始熟练地敲打火石。火星溅在草绒上,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嘟着嘴又敲了两下,终于有一缕细烟从她掌心里升起来,火光映得她那只完好的眼睛忽明忽暗。
火生好了,蝶的胃又开始抗议了。她捂着肚子,用一种即将饿死的语气问道:“哥,我们还有吃的吗?我好饿。”
侍打开包裹,借着火光往里扫了一眼,报出库存清单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毫无关系的账簿:“还有三块馒头,六块萝卜砖。”
“啊?”蝶的哀嚎在山洞里回荡了好几圈,差点把刚生起来的火苗都震歪了,“我们不是赚了三百两吗?怎么还吃这些东西?”
侍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包裹里取出那块传说中的“萝卜砖”——那东西呈暗黄色,四四方方,表面粗糙得像一块刚从墙上拆下来的泥坯。他用匕首熟练地砍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那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山洞里听起来像是在嚼碎骨头。
“不是有得吃吗?”他一边嚼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不能被反驳的、属于他的独特逻辑。
蝶看着那块萝卜砖,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块被侍砍下来的一小角,拿起来咬了一口。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上面啃下来一小块,那东西在她嘴里又硬又涩,嚼了半天还是一团没有味道的纤维。她苦着脸控诉:“可是不好吃,难吃死了。一点味道都没有,而且特别硬,就像真正的砖头一样。”
侍咀嚼的动作没有停。他嚼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次上下牙咬合都均匀而有力,像是在完成一道精密的车床工序。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那剩下的三个馒头你吃了吧,馒头不硬,而且很甜。”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只是又把一块萝卜砖塞进嘴里。
蝶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双手撑着脸,火光把她脸上那道从纱布边缘露出来的淡淡疤痕照得若隐若现。她赌气地别过头去:“算了,我不吃了。”
侍点了点头,伸手准备把包裹合上:“嗯,可能是不太饿。饿了就想吃了。”他的手已经捏住了包裹的边角,眼看就要把那最后三个馒头重新封进黑暗里。
“等一下等一下——”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双手从包裹里抢出一个馒头,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件稀世珍宝,“我还是吃馒头吧,馒头好吃。”她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真的好甜。”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穿过洞口跳跃的火光,钻进两个人的耳朵里。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里还塞着半口馒头,含糊不清地叫起来:“哥,有狼诶。”
“我听到了。”侍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连眼皮都没抬。
蝶站起身,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用力咽下去,然后以一种宣布重大军事行动的口吻郑重其事地说道:“狼肉肯定好吃。”
侍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无数前人验证过的真理:“不好吃。很腥,很柴,肉里面毒物多,不好处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狼是吃腐肉的。”
蝶已经拉起了侍的胳膊,用全身的重量把他往洞口方向拽:“哥,陪我去抓狼。”
侍被她拽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手里的萝卜砖差点掉进火堆里。他稳住身形,把砖块塞进嘴里,用一种看穿了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神看着她:“闲的?”
“快点快点。”蝶完全没有被他的冷淡影响,反而更加卖力地推着他往洞口走去。她的手掌抵在他的后背上,像推一堵不怎么配合的墙,推一下,走一步,再推一下,再走一步。
侍无奈,将剩下的萝卜砖全部塞进嘴里,两腮鼓得几乎变了形。他用力咀嚼着,牙齿在坚硬的萝卜砖上磨出细碎的声响,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两下,终于勉强把那一大团纤维咽了下去。然后他顺着蝶的力道迈开步子,走出山洞时顺手从石壁上取下了她的长刀,递给她。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侍走在前面,脚步没有丝毫犹豫。他在这种林子里走了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狼群出没的路线。脚下的落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画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开口:“不怕了?”
蝶紧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语气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当然不怕了。我现在可厉害了。”
侍点了点头:“那就行。可别指望我给你擦屁股。”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公事公办的免责条款。
蝶拔出刀,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挥砍动作。刀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带起极细微的风声。她收刀入鞘,下巴微微扬起:“哥,你在说什么呢?我现在强得可怕。”
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认真询问的语气说道:“强得可怕,还是饿得可怕?”
“那个——”蝶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手指往前方黑暗的密林中一指,“我们快走吧,不然狼就要跑掉了。”
侍没有戳穿她。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极短极轻,要仔细听才能分辨出那算不算一声笑。然后他伸出手,揽住蝶的腰,脚下发力,纵身跃上树梢。两个人在枝干间飞速穿行,脚尖点过一根又一根粗壮的枝条,惊起几只沉睡的夜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深处。不多时便抵达了狼群围猎的区域。侍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停下脚步,拨开面前几片挡视线的树叶,向下望去。
此刻,狼王正带着狼群围猎。
月光被云层吞没,林间只剩一片暗蓝。老白鹿知道它们来了。它站在溪涧边,鼻翼剧烈抽动,闻到了松针腐败气味之下那股更危险的气息——潮湿的皮毛,温热的呼吸,还有唾液里铁锈般的腥甜。它转身想逃,但后蹄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十七岁的膝盖,在这种天气里总是先于它的意志投降。
狼群在黑暗中散开,像一滴墨落入水里。没有一声嚎叫。头狼走在最右侧,步伐沉稳得近乎傲慢。它不需要回头确认同伴的位置——它们一直都在,像影子,像延伸出去的利爪。三号位的黑狼已经绕到了下风向,四号和五号正贴着溪涧的弯道,把包围圈缓缓收紧。每一条狼都精确地走在自己该走的线路上,那些路线在老白鹿还没出生之前,就已经被一代代狼用爪垫踩进了这片森林的记忆里。
老白鹿开始奔跑。它冲进密林,枯枝在蹄下断裂,发出清脆的、暴露一切的声响。恐惧让它忘记了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能在林间腾跃的幼崽。一根低矮的松枝刮过它的眼角,它没有停。但狼群也没有停。
侍的目光落在狼王身上。那头狼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的猎物,浑然不觉头顶的树冠中藏着两双正在注视它的眼睛。侍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蝶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动手。”
狼王的嘶吼与侍的信号几乎同步响起。狼群如同被同一根弦触发,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匹老白鹿——与此同时,蝶的身影已从树冠中笔直地坠落,如同一柄被从高处投下的利剑。她的目标是狼群后方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狼,那狼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围猎,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星空已被一道更快的阴影遮住。长刀贯穿了它。刀尖从肩胛骨刺入,穿透胸腔,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整匹狼钉在地上,然后继续向前——蝶和那具狼的尸体一起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泥土和碎石向两侧翻卷。她在滑行的末段已经拔出刀,借着余势翻身跃起,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短促的刹车痕迹,随即再度冲向狼群。
头狼的反应极快。它在黑狼倒下的同一瞬间便发出了新的指令——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嚎叫,剩下的几匹狼立刻放弃了围猎老白鹿,转而向蝶包抄过来。它们不懂得恐惧,只知道执行命令。
一匹狼率先扑上来,蝶侧身避开它扑咬的路径,刀锋顺势横扫,精准地斩断了它的前足。狼惨嚎着翻滚出去,蝶没有多看它一眼——身后已传来另一匹狼的喘息声。她回身一脚,足跟狠狠踢在那狼的下颌上,踢得它凌空翻了个跟头,撞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沿着树皮滑落下来,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黑影覆上蝶的全身。她的身形在月光下倏然消散,只余几缕尚未散尽的暗色残影在空气中微微扭曲。下一瞬,她已出现在半空中——双手握刀,刀尖朝下,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她的目光已锁定了地面上那匹还在四处寻找她踪迹的花白母狼。刀光落下,血花溅起,刀刃从母狼的脊背贯入,贯穿腹腔,将它死死地钉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
还剩三匹狼。它们没有逃,反而被同伴的血激起了最后的凶性,同时朝蝶扑来——但它们的爪牙还未来得及够到她的衣角,另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从暗处掠出。那身影比蝶更快,比狼更安静,快到几乎看不清出手的动作。只听见几声极短促的利刃入肉声,三匹狼还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却已同时失去了生命——它们软塌塌地栽倒在地上,伤口都在同一个位置:咽喉正中央,一刀毙命,不深不浅,刚好切断气管与血管。
侍站在那三匹倒下的狼中间,甩掉匕首上的血,将刀收回腰间。他的呼吸依旧是平稳的,衣袍上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他看了看周围横七竖八的狼尸,又看了看正蹲在其中最大的一匹狼旁边两眼放光的蝶,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好了。”
蝶没有回应。她正以一种菜市场挑肉的专注,在一堆狼尸中左看看、右看看,用刀尖戳戳这个、翻翻那个,活像个经验老到的屠夫在验货。她挑剔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些狼的肥瘦程度很不满意。终于,她锁定了一匹特别强壮的狼。那是一匹灰白色的公狼,肩膀宽厚,腰腹紧实,光是躺在那里就比别的狼大了一圈,显然生前在狼群中地位不低。蝶双手抓住它的两条后腿,用力一提,把它扛在肩上,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这个好,这个好。”
侍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消化眼前的画面——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扛着一匹比她人还大的狼,满脸写着丰收的喜悦。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溪涧的方向,那里倒着那匹老白鹿,鹿角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你要是饿的话,我们刚刚可以吃那只鹿的。把狼放下,不好吃。”
“不要。”蝶把肩上的狼又往上颠了颠,双臂箍紧它的后腿,像是在护一件别人休想从她手里抢走的宝贝,“我就是想试试。狼肉到底是什么味道,我一定要知道。”
侍又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只丢下两个字:“随你。”
蝶扛着那匹狼跟在侍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间小路上。那匹狼确实很重,但她的步伐却格外轻快,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月光从树冠间漏下来,照在她肩头那匹灰白色的狼身上,狼的眼睛还半睁着,映着月光,像是在做最后一个梦。
终于,侍停下了脚步。前面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水声潺潺,将林间所有的血腥与杀伐都冲淡了几分。他转过身,朝蝶伸出那只没有沾血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狼拿过来。”
蝶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把狼藏在身后,脸上写满了“你别想抢我的狼”的警惕。
“你想生吃吗?”侍用一种在看某种非常原始的野生动物的眼神看着她,“快点拿给我,我来处理。”
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极不情愿地把狼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抱着它沉甸甸的身体递到侍面前,嘴里还在嘟囔:“你要还给我的哦。”侍没有理她。他接过狼的尸体,在溪边蹲下来,将狼翻了个身,腹部朝上,然后抽出匕首,刀尖对准狼的腹腔,稳稳地划了下去。刀刃沿着腹中线划过,皮肉在锋利的刀锋下如同被拉开的拉链般整齐地向两侧翻开,没有刺破任何内脏,没有漏出一滴不该漏的液体。
蝶蹲在旁边,好奇地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哥在干什么?”
“狼很不好吃,异味非常重。”侍的声音伴随着刀尖划过组织的细微声响传来,“实在想吃,只能先把这些部位切掉。”他用刀尖点了点已经被割下来的几块腺体,让蝶看清楚,“这几个是臭腺,不切掉的话,一整锅都是骚的。”他用刀刃将腺体与周围的组织剥离,手法精准而利落,每一刀都恰好落在筋膜与肌肉的分界线上,只一刀便将整块腺体完整地切了下来,丢进溪水里。溪水冲过那些被丢弃的腺体,卷着它们翻滚了两下,便消失在下游的黑暗中。
放完血,切完该切的东西,侍将狼的尸体放在溪流边一个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坑里,让溪水从上游的岔口灌进来,漫过狼的身体,又从石坑的另一端溢出去。水流在狼的皮毛表面形成无数细小的漩涡,带走残存的血水和碎屑。他站起身,在溪水里洗了洗手:“用活水冲洗一下,把杂质带走。好了,回去吧。等冲洗干净了,明天早上再来取。”
“可是我现在就想吃。”蝶蹲在那个石坑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匹被水流冲得皮毛一颤一颤的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道别。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狼的耳朵,被侍一把拎住了后领。
“吃不了。明天早上再吃。”侍拎着她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把她从溪边拖回山洞的方向,“回去睡觉。”
蝶被拖了好几米才挣脱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溪边那个泛着银光的石坑,又看了看侍那张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脸,这才不情不愿地垂着头跟在他身后,脚下的落叶被她踢得沙沙作响。
侍则希望晚上能有熊将它叼走
回到山洞时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像一群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侍往火堆里丢了两根枯枝,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然后直接在地铺上躺下,拉过披风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而蝶却显得异常兴奋,翻来覆去,时不时坐起来往洞口方向张望,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点着明天早上要怎么做那匹狼肉——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要不要放盐,骨头能不能熬汤。她折腾了好一阵,直到火堆里最后一块木炭也化成了灰白色的余烬,洞外的月光都淡了几分,她才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
清晨,天还没有亮。灰蒙蒙的晨光从洞口渗进来,像一层极薄的纱铺在地面上。侍早早地坐了起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穿衣、起身、绕过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蝶,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路过蝶身边时,他看见她的一只胳膊伸在披风外面,手指还保持着握刀时那种微微蜷曲的姿态。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张脸在晨光里很安静,没有了白日的吵闹和倔强,嘴角还挂着昨晚那丝没有消退的口水。他把她的胳膊轻轻塞回披风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山洞。
小溪边,天色还未完全放亮,水面上升腾着薄薄的白雾。侍走到石坑旁,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狼还在。水流冲了一整夜,把它冲得干干净净,皮毛上残留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伤口处的肉被活水浸泡后变得发白紧实。他直起腰,看着那匹躺在石坑里四脚朝天的狼,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居然还在。好吧,我在期待什么。”这个语气像是在验收一件他早就知道不会如他所愿的工程,又像是某种对命运无奈的认领。
他把狼从石坑里捞出来,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一晚上的流水冲刷让肉质勉强能看了,但那股属于野狼的浓重腥气依旧顽固地附着在每一根纤维上。侍熟练地将狼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切成大小均匀的肉条。刀刃在骨肉之间游走,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每一片被剔下的肉都带着完整的纹理。多余的部位被他干脆利落地丢进溪水里——既然蝶只是想尝尝鲜,那就不用留太多,够吃就行。
他升起火,把随身带的那个小铜锅架在火上,倒入清水。等水烧开的时候,他用匕首削了两根粗细均匀的树枝当筷子,又找了一片平整的树皮当临时案板。水开了,白气从锅口升腾而起,在晨光中缭绕成一条扭动的烟柱。他将切好的狼肉一块一块放入沸水中,用筷子轻轻翻动,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受热。狼肉里面细菌和寄生虫多,光靠烤的话可能外面焦了里面还活着,用沸水煮透再处理更稳妥些。
趁着焯水的工夫,他起身走进林子。晨露还挂在草叶上,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在林间穿行,目光扫过灌木丛底部那些被晨光照亮的角落——林子他太熟了,哪里长什么、什么季节结什么果,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很快他便找到了一大丛野生的酸浆果和几棵野李子树,摘下满满一把,回到溪边。
他把酸浆果和李子统统拍碎,放在一块洗净的石板上用刀背捣成泥,果泥的汁水沿着石板边缘流下来,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酸香。焯好水的狼肉被捞出来沥干,他把果泥均匀地抹在每一块肉上,放到一边腌制。水果里的酸性能进一步去腥增香,比单纯的盐好得多——盐能调味,但去不掉那股腥臊。趁着腌制的时间,他用匕首砍了一块平整的石板,架在两块石头中间,下面生起火来烤。石板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热,最后烫得连晨露滴上去都会瞬间蒸发,发出嗞嗞的声响。他把腌制好的狼肉一片一片贴在滚烫的石板上,肉片刚碰到石面便冒出一缕白烟,嗞嗞作响,油脂从肉的边缘渗出来,在石板上欢快地跳跃。
煎肉的间隙,他把之前剔下来的狼骨敲开,用小勺挖出里面的骨髓,放在一旁备用。骨髓被晨光照得半透明,微微颤动着,像某种凝固了的光。他又在林子里寻了一圈,找来几株野葱野蒜和一把叫不出名字但闻着清香的草本植物,在水里涮了涮,和煎好的肉、挖出来的骨髓一起扔进锅里熬煮。最后一步,他切了一块狼肉上不多的脂肪,单独放在石板上煎。油脂从肥肉中慢慢渗出,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最后缩成几颗焦黄的油渣。他把油渣捞起来,连带着煎出来的油一起滴进汤里。
汤面泛起一圈圈油花,香气在一瞬间炸开。那香气沿着溪流飘散,穿过树梢,穿过晨雾,一路飘进了山洞里。
蝶被这股香气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睛,鼻子比大脑先苏醒——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肉香让她一骨碌从地铺上坐起来,脑袋还蒙着,脚已经迈开了步子往洞口跑去。她冲出山洞时侍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匕首挑着锅里的肉尝味道。晨光刚刚穿透树冠,在他身上筛下一层斑驳的光点。
“哥——这是我的狼肉吗?太香了吧。”蝶飞奔过去,差点被地上凸起的树根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侍点了点头,从锅里挑起一块肉放在树皮上推到她面前:“嗯。尝尝看吧,我不保证好吃。”
蝶迫不及待地用匕首挑起那块还在滴着汤汁的肉,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塞。这肉炖得非常软烂,几乎是入口即化,但表面还保留着石板煎出来的焦香,两种口感在舌尖上交替出现。她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得溜圆,嘴里还塞着肉,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好好吃。”
侍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又往她面前推了两块肉:“那就行。多吃点,剩下的带不走也是浪费。”
“对了,我还有两个馒头。”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山洞,在两个人的包裹里翻出昨晚剩下的那两个馒头,又跑回来,蹲在锅边,把馒头撕成小块泡进汤里。馒头吸饱了汤汁,变得柔软而滚烫,咬一口,汤汁从馒头的气孔里溢出来,混着狼肉的鲜香和野葱的清香,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展开。蝶幸福地眯起了那只完好的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侍也用匕首挑着肉一块一块地吃着。他的吃相和蝶截然不同——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均匀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认真对待的工作。
“哥。”蝶忽然放下匕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的语气叫了他一声。
“嗯?”侍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块萝卜砖。
“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去开酒楼。到时候我去打猎你做饭,我感觉我们一样可以发大财。”蝶双手握拳,眼神亮得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侍看了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像是在看一只过于乐观的麻雀的眼神回应道:“想的挺美。”
“哥,我说真的。”蝶往前逼了一步,脸上写满了不屈不挠的执着。
侍把最后一块萝卜砖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众所周知的律法:“我们无契无籍无担保人,还没开张就会被抓。”
“对哦。”蝶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拍出去。
“赶快吃,然后赶路。要是再赶不到计划路线上的客栈,你怕是又要折腾一晚上了。”侍站起身,开始收拾锅碗瓢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意味。
蝶识趣地点了点头,低头猛扒了几口汤里的馒头,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着吃着,她又抬起头,歪着脑袋,用一种好奇的、认认真真的语气问他:“不过哥,你为什么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
侍低着头自顾自地嚼着肉,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又像是在咀嚼肉里某根比较顽固的纤维。过了一会儿,他咽下去,简洁地吐出几个字:“全心全意去做就好。”他的语气很平。
“为什么我做不到?”蝶追问,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
“因为你是笨蛋。”侍的回答迅速而干脆,没有任何铺垫和缓冲,像是这句话他早就准备好了。
蝶霍地站起来,脚边的石子被她踢得骨碌碌滚进了溪水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理直气壮:“哥不是说了吗?我是蝶,是人。不管是大哥说的希望之花,还是你说的笨蛋,本质上都是你们的评价,不能决定什么。”她说最后一句时用力挺了挺胸,那只完好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里不再是撒娇和任性的控诉,而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像是一个终于想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的人。
侍抬起头,看着蝶,愣了好一会儿。晨光正从她背后洒过来,照在她的马尾上,发梢像是镀了一层薄金。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小女孩,把他很久很久以前说过的那段话,几乎是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他愣了一下。那愣神很短,短到蝶几乎没有察觉到,但确确实实地发生了。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大大的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点点,翘得克制而含蓄,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习惯这个表情。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真真实实的、不在计划内的、由蝶单方面制造出来的笑。
蝶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表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某种稀世珍宝:“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侍愣了一下,还没完全翘起的嘴角迅速回归原位,他低下头,把所有表情都藏进锅里那些还没喝完的汤后面。
“无聊。”他说。但他没有站起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