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暮春。
周尚同正在后院向罗盖三人教授术法,听见前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四人赶紧冲进大堂一探究竟。
"周尚同!你给我出来——!"一道粗鲁的声音不断叫嚷。
心急的罗禹城冲在最前面,看见一群小厮簇拥着一个公子哥在县府里捣乱,大吼一声拔刀准备加入战局。
周尚同看清那公子哥正是张家的二公子张茂成!赶紧喝住众人,询问怎么回事。
"冯长功那贼子!在城内逞凶,你们得管管!"张茂成看见周尚同,依然不依不饶:“城中安保是你们负责,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周尚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了杯茶,亲手递过去:"张公子息怒,先饮口茶,慢慢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张茂成一把扫落茶盏,瓷片四溅,"要不是我张家,你们还在山上啃树皮!我限你们五日内把那贼子找出来,千刀万剐!我张家可不是软柿子!"
周尚同沉默片刻,答应道:"好,就五日。五日之内,我必给张家一个交代。"
张茂成离去后,周尚同先嘱托范乘风在暗中查探,不到半日便带回消息——
"事情……有些蹊跷。"
范乘风压低声音,将坊间传闻一一道来:张茂成垂涎冯长功冯押司的内人方氏已久,见冯长功许久不在城中露面,以为其已出城逃命。于是胆大妄为,闯入冯家,欲行不轨。恰逢冯长功归来,撞个正着。若非张茂成的护卫拼死阻拦,这位张家二爷就不仅仅只是挨一顿揍了。
"如今坊间,已经把这事传为张家的笑谈"范乘风顿了顿,道:"如今张家已在城中贴出悬赏,抓住冯长功的,赏百金。"
“张茂业呢?怎么不见他?” 周尚同问道,显然比起这个粗鲁的张茂成,机敏的张茂业让周尚同更加忌惮。
“他带着张家商队出城了,看样子短时间不会回来,目前张家是张茂成做主。”
周尚同听完,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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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方氏求见。
她跪在堂下,素衣素颜,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之气,只是那双眸子有些红肿。
"周统领,"她叩首,额头抵地,"妾身方氏,求统领保全外子性命。"
周尚同俯身将她扶起:"夫人请起,有话慢慢说。"
方氏起身,泪痕斑驳的脸上浮现一抹凄然的笑。她娓娓道来——
原来冯长功本是边军斥候队长,因得罪了上官,被军中除名贬至洛水县。张家见他武功了得,招揽他为门客。随后与方氏相识成婚,却因张家二公子张茂成看上了方氏,冯长功与张家结下仇怨离开张家。后来冯长功幸被刘县令招揽成为了洛水县押司,才不至遭张家伺机报复。
"外子虽粗鄙,却对妾身……"方氏声音哽咽,"周统领,妾身不求其他,只求他一条活路。我听他提过周统领不是一般人,故来此相求。"
"我答应你,此事与我也有一定关系,我当照应到底。"
他一字一顿,如立誓言:"冯长功,不会有事。"
按方氏指引,罗禹城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城隍庙中找到了躲藏的冯长功。
当夜,周尚同亲自将冯长功安排进军中,做了个不起眼的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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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县府大堂。
晨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尚同高坐主位,左侧是罗盖、罗禹城、范乘风,右侧是张家众人,乌压压站了一片。
张茂成坐在椅中,折扇轻摇,冷眼相对。
"张公子,"周尚同开口,声音传遍大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望以大局为重。但此事若这般了了,恐张家人心有不服。今日……我便给张家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张茂成尚未开口,张家子弟已吵嚷起来,"还好二爷福大命大,不然你们就没法交代!"
周尚同抬手,压下嘈杂。
"冯长功现已入我军中,按理应按军法处置。"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罚……一百二十军棍。"
罗盖、罗禹城面色骤变。
张家众人面面相觑,低声嘀咕。
"一百二十棍……应该能打死吧?"
"不行,要两百棍!"
"也不行,他们打自己人下手轻,要我们来打!"
一个胆大的年轻小厮跳出来,叉腰喊道:"周统领!两百军棍,由我们张家来打!方能替二爷出这口恶气!"
"一言为定。"
周尚同一口应下,转向张茂成:"张公子,意下如何?"
张茂成愣了一愣,微微颔首。
周尚同起身,亲自转入后堂。不多时,带出一个身着粗麻衣的汉子——正是冯长功。
两个张家请来的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走上前,把冯长功按倒在地,水火棍在掌中掂了掂,对准冯长功背臀,狠狠砸下!
啪!啪!
闷响在大堂中回荡,如重锤击鼓。
冯长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四十棍过去,他脊背挺直,唯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八十棍过去,他开始低声哼叫,粗麻衣上渗出丝丝血痕,如红梅落雪。
一百二十棍——
"噗!"
冯长功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凄艳的花。后背衣衫已浸透成深红,一道道血红的痕迹还在不断在背上延伸。
一百五十棍——
啪!
一根水火棍从中断裂,木刺飞溅。壮汉换了新棍,气喘吁吁,却不敢停。冯长功口鼻中全是血,顺着下巴淌落,在胸前结成暗红的痂。
一百八十棍——
两个壮汉脱力了,双臂颤抖如筛糠。冯长功垂着头,昏死过去,毫无反应。
"废物!"
一个暴躁的张家子弟冲上来,夺过军棍,骂骂咧咧地砸下。虎口被震得生疼,冯长功却如死木般无知无觉。他打了三五棍,悻悻罢手,将棍子一扔:"没劲!"
周尚同面无表情,挥手:"带下去。"
两个军士上前,将冯长功抬出大堂,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从今往后,如果还有谁再提此事,有如此棍!”周尚同厉声说道,并拿起一根崭新的水火棍,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接着是吱呀一声,没有接触到任何东西的水火棍已经凭空折断。
张家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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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医疗帐内,烛火摇曳。
周尚同小心褪去冯长功身上的粗麻衣,指尖掐诀,【障眼】之法散去——
血衣褪去,露出内里一件纯白道袍。道袍完好无损,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冯长功翻身坐起,接过周尚同递来的木块——那木块中间被捶打得稀烂,木刺纵横,正是方才"挨打"的替身。
"张家这帮崽子,"冯长功掂了掂木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下手真狠。"
周尚同微微一笑:"还好长功你及时学会了这【寄杖】之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寄杖】——将所受伤害转移至他物,如木偶替死。
原来三天前,是白玉在暗中指点,让周尚同尝试去教冯长功保命法术,若能学会,便说明他命不该绝。
周尚同本想教冯长功学会【入水】【坐火】法术,用水刑或者火刑掩人耳目,结果冯长功完全不得其法,难以掌握。
又经白玉提醒,周尚同才想起来【寄杖】也可学习试试。
冯长功日夜苦修,终在昨日堪堪学会了【寄杖】,方度过此劫。
"接下来一两个月,"周尚同拍了拍他的肩,"委屈冯大人躺在这帐中'养伤'了。"
帐帘一掀,王依怜端着药钵进来。她检查冯长功后背——只见大片淤青,却无破皮流血,都是棍棒余震所致。
她松了口气,将捣烂的药草细细涂抹,动作轻柔如蝶。
一旁,方氏终于停止了啜泣,望着夫君完好无损的后背,又哭又笑。
"依怜,"周尚同吩咐道,"去张家药铺,买够两个月的药材。记得……每日都来给冯大人上药。"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要让张家人看见,冯长功……伤得有多重。"
王依怜点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