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还在吹，卷着早点摊的蒸笼白雾往里灌。林星谣站在维修区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她没推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半掩的铁门——刚才陆时寒进去时带起的气流还没散尽，门轴还悬在将关未关的状态。
屋里没开灯。
只有几台老旧主机的指示灯在闪，红绿交错，映在他背影上，像某种断续的摩斯密码。他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低着头，眼镜摘了，捏在手里，拇指按在鼻梁处，一动不动。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肩胛骨突出来，压着灰色卫衣的布料，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更小的空间。
林星谣知道他在忍。
不是沉默，是压抑。那种想逃又无处可去的僵持。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没靠近，也没绕到他面前，只是停在门口右侧，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他的侧脸轮廓，又不会显得侵入。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没有质问的尖锐，也没有安抚的软调，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该吃饭了，或者，雨要下了。
陆时寒没动。
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的手还按在眉心，指尖微微发抖，像是在控制什么即将冲破的东西。
林星谣不催。她只是站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轻轻摩挲着卫衣口袋边缘。那里面还夹着那张被汗水浸湿一角的纸片，写着“你就是陆寒舟”。她没打算拿出来。现在不是时候。
外面传来便利店卷帘门完全升起的声音，接着是老板搬货箱的脚步，还有顾客点单的模糊对话。生活照常运转，像一条从不停歇的传送带。可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维修区，时间像是卡住了。
她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些：“你不说清楚可以，但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DEMO。”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指猛地一顿。
原本缓慢按压眉心的动作戛然而止。那只手缓缓放下，掌心朝下，贴在膝盖上，指节收紧，几乎陷进布料里。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压抑的浅喘，而是短促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中。
林星谣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但身体的紧绷状态开始松动。那种想要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防御姿态，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往前挪了半步，依旧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门外的晨光斜切进来，在她脚边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盯着他的背影，声音放平：“你说过只做一次，结果传了出去。现在我不追究，但剩下的编曲你得做完。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他还是没应。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肌肉抽动，暴露了他在听。
林星谣抿了下唇。她知道他在挣扎。不是要不要继续合作的问题，而是能不能面对——面对过去，面对身份，面对那个曾经站在舞台上、如今却只能躲在便利店修电脑的人。
她不想逼他讲那些事。
周砚说了什么，三年前发生了什么，谁背叛了谁……这些都不是她现在要问的。她只关心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还能站起来，是不是还愿意碰音乐。
哪怕只是为她做完一首歌。
她抬起手，从包里抽出那本褪色的五线谱本，封面写着“给妈妈的曲子”，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没翻开，只是用手指抵着本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两短一长。
是他昨天敲过的节奏。
陆时寒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终于动了。
不是转身，也不是抬头，而是右手缓缓抬起，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在左膝上。他的手指开始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大腿外侧。节奏起初杂乱，像是信号不良的电报，后来渐渐稳定下来——三下短，两下长，再三下短。
《重生》的前奏。
林星谣没出声。她只是看着，看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这不是语言，也不是承诺，而是一种确认：他还听得见，还感觉得到，还没彻底死掉。
她把五线谱本收回包里，换了个站姿，右肩微倾，重心落在右腿上。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要是真想躲，就别碰我的歌。可你已经碰了。上传那一刻，你就回不了头了。”
他说过他们只是交易。
可交易不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上传音频，不会在她送便当的时候偷偷多煮一份面，不会把她母亲教的钢琴点缀音悄悄放进编曲里。
这些都不是交易。
是心动。
是不甘。
是藏不住的共鸣。
陆时寒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慢慢抬起头，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锋利。他的眼睛很沉，像是熬过无数个通宵后最疲惫的时刻，可里面没有空洞，也没有溃败。有一丝光还在，微弱，但没灭。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星谣盯着他，没退。
两人之间隔着两步距离，却像横着一道深渊。一边是他拼命想逃离的过去，一边是她执意拉他回来的现在。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该来找我。”
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
是提醒。
林星谣扯了下嘴角，没笑：“我已经来了。你现在赶我走也晚了。”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终于转向她。那双眼底有挣扎，有疲惫，也有某种被强行压住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最后都化成了无力。
“我不想再碰这些东西。”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音乐、舞台、录音棚……全都毁了。我不需要它们，也不会再信任何人。”
林星谣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调那个和弦？”
他一怔。
“你说编曲是交易，可你在副歌第三小节加了个升F，那是我改的版本，原demo里没有。你根本不用这么做。你完全可以照抄模板，交差走人。”她顿了顿，“你改了，说明你在意。哪怕你想骗自己，你的手也不听。”
他没反驳。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他的视线移开，落在地面那道裂缝上——从墙根延伸出来，穿过水泥地，像一道旧伤疤。
林星谣往前一步，站到他正前方。
她没蹲下，也没伸手碰他，只是直视着他低垂的眼睛：“你可以否认一切。可以说你不认识我，说你不记得AURORA，说你不是陆寒舟。但你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还活着，还能听见音乐，还能做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编曲。”
她的声音沉下去：“如果你真那么想逃，就彻底消失。别在这儿修电脑，别偷听广播里的歌，别在我离开后还一遍遍听那段即兴演唱。你躲不干净的。”
他猛地抬头。
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直直撞上她的视线。
林星谣没躲。
她就站在那儿，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滑到颈后，右耳三颗银钉在指示灯的微光下闪了一下。她的眼神很静，像深夜的湖面，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你要么彻底走，”她说，“要么就别再装死了。”
空气凝住。
主机的风扇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台显示器突然亮了一下，屏幕跳出错误提示，蓝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没说话。
但他没再试图起身离开。
他的手慢慢从膝盖上抬起，指尖微微颤抖，最后轻轻搭在门把手上——那是他刚才准备开门逃走的位置。他的指节发白，用力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脚步停了。
不是转身回来，也不是重新坐下。
是停在原地。
身体还朝着门的方向，像是随时会拉开就走，可那只手已经松开了门把，垂落在身侧。他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眼神依旧沉着，但那种想要撕裂空间逃走的冲动，已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林星谣看着他。
她知道他还没答应什么。
但他也没再逃。
这就够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五线谱本的空白页上快速写下几个音符——是《DEMO_01》副歌部分的旋律走向，下面标注了一句歌词草稿：“光熄灭的地方，声音才开始生长。”
她把本子轻轻放在维修桌上，离他不远不近，刚好伸手就能碰到。
“下周我要交成品。”她说，“别让我去找别人。”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你要是敢删，我就把你敲节奏的样子拍下来发论坛。”
脚步声渐远。
门没关。
陆时寒一个人留在屋里。
他没动，也没看桌上的五线谱本。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道裂缝上，久久不动。后来，他慢慢抬起手，重新戴上黑框眼镜。镜片反着主机的红光，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贴在裤缝边，开始敲击。
节奏很慢，断断续续。
但不是《重生》的前奏。
是新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