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是在正午匆匆赶到京城的,那天的太阳十分的强烈,按理来说,在冬天是不应有这么强烈的日光照耀的,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在整个十二月份里从未有一粒雪花飘临大地,这仿佛是天意作祟,卡维也甚感疑惑的步入了王宫。王宫广场的地砖被晒得熠熠生辉,周遭几乎全是白的,强烈的白促使卡维眯着眼睛走路,直到卡维来到国王的寝室内这一切才有所好转,卡维的视角也恢复了正常。
“您请进吧!不过动静小一点,莫要惊了国王的龙躯。”在前面引路的内阁侍臣说道。卡维回应道:“好的,我会注意分寸的!”说罢,他就径直走向了国王的寝室。这里一如往常的黑,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将死之人的腐臭味。国王K躺在床上,正微笑着看向卡维:“你回来啦!这比我预料的早了些,不过如果你没事的话,那才叫意外之喜。”“我回来啦!没缺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的完完整整的回来啦!我要对你说的是,战争已经结束啦!”卡维站在他床侧回应道。而国王K则用胳膊肘支撑着上半身,艰难的坐起来说:“我早就知道战争结束的事啦!不过我的线人只告诉了我这么些,恐怕是被我的儿子们拦截了消息,我倒是要问问你,战争是赢了还是输了呀?”“在此之前,我也想问问您。”卡维慌张的说:“这些战死的士兵们该怎么办呢?我不仅指他们本人,也指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家庭该如何生活呢?壮丁消亡,家中唯有妇孺老少,凭借他们又怎样生存下去呢?”“你问的这个问题,”国王K说道:“我思考了三十多年,但很可惜,我无从替那些死去的英灵们做出回答,我曾说过,战争是一道世人至今还未破解的谜题,我们为何发动战争?而这个谜底已经超乎了我们人类的想象,所以说在咱们人类看来,这是一道无解之题。”“我当了统帅之后,一直为一件事所困,也就是说我们的同胞为什么会自相残杀呢?为了生存吗?我看未必,如果战争能为每个人都带来生存的话,那么我想它就不会促使有人死亡。可是为什么受益者总是那些人啊,为什么受了益的那群不作为的人总是能被其余牺牲者或其同阶级的人所赞誉,我不理解,在我看来如果发动战争只是为了个人的利益的话,那么战争不就毫无意义、并且显得虚伪可笑了吗?”
“我承认这场战争是因为我的个人利益才发动的,老伙计。”国王K说道:“可是如果利益不由一人所得的话,那么群体之间也会因此产生战争,而且,战争本来就是无意义的,(除了那些有革命性的,)它只是作为一个人性劣根的载体。人类最伟大的特质就是他们会虚构、会想象。文明是靠想象得出的,文明底下的粗蛮恶心是无法遮掩的,外表只是靠我们伪装的想象堆砌起来的,其本质是永恒不变的。也就是说,在世界上你要扮演任何一种角色,这无疑是令人痛苦的,自我们出世起就得扮演人家的孩子,而后一直靠扮演苟活于世,但我们丑恶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为了美化这种丑恶,我们就靠虚构来否认它,其实我不否认人类的身上具有美,我也同样肯定人类的本性是丑恶的。老实来说,我并不讨厌这丑陋的本性,因为我们人类还有美来维持平衡。我讨厌那种打破了平衡的丑陋,我更加讨厌那种虚伪的伪装了的美感,战争就是这样,人们厌恶它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不明白,国王陛下。”卡维说,“不知为何,我很痛苦。我不知道我为何痛苦,我想寻找丑中的美,可是丑的本质是无法改变的呀,对此我简直近乎绝望,我怜悯那些正在遭受着苦难的人们,可是我无能为力,怜悯就是最大的恶,我努力的想办法摆脱掉那些缠在我身上的细如黑丝的厄运,可是它们自我出生就一直缠绕在我身上,难道除了死,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让我摆脱这些厄运吗?我想,如此痛苦的活着,生命简直就是一把逼在我咽喉的利刃。我渴望得到爱的感觉,抑或着被爱眷顾的感觉。可是在我几十年的漫长苦海中证实了,爱是不存在的,它只是由人们虚构出来的美好物质,可能会有人认为爱就是爱情,可是爱是短暂的,是没有规律的,爱只不过是由人们在脑海中自我虚构出来的,这是因为他们需要爱来安慰自己那空虚的灵魂,是徒劳的幻想,它不会给你提供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东西的,只有幻觉罢了!当我抛弃人类的身份,重新化作走兽,我才感到人性丑恶的本质是如此的简单。丑恶是由道德胁迫而产生出来的。”
“人们需要爱,可是没有哪处桃源仙境能够生产出现成的爱,于是他们才开始幻想的,我有时候觉得人类简直渺小不已,所有的知识进步都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人类的本性不发生根本性改变,那么我基本可以断定,文明会毁在我们自己的手里,我有时候把自己当成一个神,认为人类这种东西真是缺点遍布,可是当我看见所有脆弱的人类都在艰难的活着时,(不追寻意义的活着!本能性的活着!)他们活的是多么滑稽可笑呀!可是,正因为这种滑稽感,这种忘掉自身滑稽而努力的生存的奇迹,这种忘我的活着使我感动,我诚心诚意的为人类祝福,因为他们是个多么了不起的物种,他们敢于苦中作乐的活着,这就足够了。”国王K说,“现在就让一切都见鬼去吧!我认为人类已经找到了他们这个物种最伟大的地方,如果人生毫无意义的话,那么接受混乱反而是条上策。”
“混乱?那是什么?”卡维说道。
“我认为的当代,是十分混乱杂糅的,信息量正在不断的膨化和过载,人类的认知却不断的在下降,琐事构成了生活,于我看来,如果每天都能有新奇事发生,那么这就叫做惊喜。如果这件新奇事一直在固定的时间内发生并且每次发生的途径不同,那么这就谓之混乱,因为种种事的矛盾而产生了混乱。混乱是指在一天之内发生太多习以为常的琐事使认知崩溃,并且你无法解决它们,只能任由它们在固定时间里来对你进行认知崩溃的骚扰,这种混乱才更为可怕,因为它会使你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混乱的一员。”国王K说道。
“混乱,是因为混乱吗?是因为混乱才导致我想一命呜呼的吗?”卡维在心里暗想着,坐在床上的国王K则一直盯着他。
“我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了,所以才差人叫你赶回来的,我可以预感到,我的死期就在今天了。”国王K如是说道,“我常听人家说,死者在将逝的时候头脑是迷糊的,可是我不这么觉得,那些老人们想活,他们会用全身的精力来对抗死亡,他们的脑袋会前所未有的清醒,因为他们想活!他们清醒的看到了这世界,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可是他们改变不了什么,吊着一口气,如此离开了人世!”
“所以我恳求你在我死了之后,不要回头看我,直直的离去吧,不要为我哭泣,平静的死亡与幸福本就有一线之联,我希望我能得到这种幸福,仅管它是虚构的。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在死者的葬礼上哭,如果是我的话,我不希望自己在意识将散的时候再听到一些哭唧唧的厌烦的声音,那是我厌恶的!所以,现在请告诉我吧,战争胜负的消息,我快要死了!”国王K突然大声叫道,一面去抓卡维的袖子:“我看不清啦!我头昏的不行啦!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快要死啦!快要死啦!你去把我的儿子们叫来,再把我的妻子叫来,我要同他们谈话,而后,你再给我说战争胜负的事。”国王K的猝然发狂,让卡维直面的感到了死亡的突然——死亡是不会等着你的。
卡维简直吓坏了,他立马就把国王K所说的人全都叫了过来。几个王子们连带着一位老妇人站在了国王的床边。“他们来了吗?我看不见!我看不见!请告诉我!”国王K焦急的问道。卡维急忙回应道:“他们来了!国王陛下!他们来了!正在你的眼前站着啊!”“来了,来了。”国王这么念叨着,“你们来了吗?我亲爱的妻子和儿子们!我要你们回答我!我看不见!”站在国王床边的皇后与王子们不得不应了一声:“我们来啦!你这个糟老头!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不要等你咽气之后再托梦给我们!”国王听了这声叱责,竟然十分宽慰的舒展了眉头,以一种返老还童的神迹般的心态笑了,他吞下去几口稠乎乎的口水,继而说道:“你们来啦!这就好了。我要对你们说句对不起,我已经明白啦!我不该如此苛求你们的。我原谅你们在我迟暮之年对我所做的任何事了!我只希望……在我死后,你们能安稳的埋葬我。新的国王就由大王子来做,他有这个能力。西边的人民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抵御外侮的王,这个地方就由二王子来坐镇,他是你们几个兄弟中武功最厉害的,这个地方唯有他可以胜任。”几个王子们都静静的听着,奄奄一息的垂暮气息又在他们的头顶飘过,死亡已经听着声音悄无声息的降临了,而老国王K还在发表他最后的演讲:“至于东边,则由三王子和四王子共同治理,你们俩皆是文能武就之才,这片混乱之地有你俩足矣。最后,北边和南边则由五王子和六王子来管理,你们能做到的。而后是我的一生挚爱,你可以选择在我死后改嫁,不用怕所谓的皇家脸面,脸面是靠真正的实力来争取的,而并非什么玄虚故弄。你们几个,一定要保护你们的母亲,爱她,敬她,就如同恨我、厌我一样炽热,这下我也心满意足了,至于你们身后的那位老人家。”国王K指向卡维说道:“在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将他护送到他想去的地方,不要束缚他,他是我的朋友,见到他就像见到死去的我一般。你们听到了吗?这是我这个老国王自上任五十多年来最后施下的命令,那么,现在让我和这位老人家谈谈吧,你们都出去吧!”几位王子噙着泪花,皇后也痛哭流涕,他们终于在国王临终时一同和解了。
国王K将卡维召至身前,他伸长脖子用哽咽沙哑的声音对卡维说:“老朋友,战争是胜了还是败了呀?”卡维已下定决心,他本不想将这则恶讯透露给国王K的,因为他不想让这个老头在临终时还含着莫大的痛苦。哪怕战争的失败可能会株连他杀头,可他什么都不管了。因为卡维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答案,于是他颤巍巍的,以一种老人抖腿般的颤抖姿态趴在国王K的耳朵上说:“老伙计!战争——败了!咱们损失了一座村庄!我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国土,啊!请赐予我死刑吧!”想象中的怒吼并未出现,国王反倒张开大嘴笑了起来,笑声惊天动地,宛若龙吟般威严而又洒脱。“哈——哈!你没有骗我!你没有骗我!这就足够了!我其实已经知道你战败的情况了,我原以为你不会说真话的!谁知……哈!哈!千古之内,没有哪个帝王在临终时比我更幸福了!我找到啦!找到真正的答案了!那便是——truth!”在国王K放声大笑的时刻,蛰伏在房梁上的死亡趁机钻进了他的嘴里,死亡顺着国王使用了八十年的食道,食道内处处遍布着食物流动的痕迹,那些生命的痕迹镌刻在皮肉上,为死亡指引着道路。国王K苍老的身躯,终是迎来了死亡的自由。死亡绞动着内脏的生机,并将肠胃弄得冰冷难耐,而后全身所有的肌肉与血管都停止了鲜活的跳动,运动了大约两万九千二百个工作日的泵也有了永恒的休眠,国王K的笑声噎在喉咙里,化成了一道低沉的吟唱:“要知道,平静的死亡本就与幸福有着一线之联。”死亡迫使他叫来朝中最为信赖的大臣,大臣手持着一份卷书,国王K在濒死的时候,将眼珠瞪得浑圆。“快给我念!快给我念!”国王K惊恐的说:“死亡来了!死亡快来了!给我念呀!”于是那个大臣立刻展开卷轴,那卷轴正记载了国王K生平的英勇事迹,卡维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几位王子与皇后也失声痛哭。这时大臣便开口念道:
“公元1952年,K殿下猎杀了一头体格相当庞大的棕熊。
公元1958年,K殿下修治水利,百姓为之称赞。
公元1964年,K殿下……”
国王K在这一声声的功勋下陶醉,面颊紧绷的肌肉缓和下来,终于放弃了抵抗,死亡与幸福便趁机夺取了他的身体,他直感到无限的欢乐与畅快在引导着此刻快慰的心灵步入天堂。这时那个侍臣便慌慌张张的说:“国王大人仙逝啦!”然后就是满朝文武痛哭流涕的声音,念卷轴的声音归于平静。谁料卡维却说:“别停下!继续念啊!别哭泣,别哭泣!国王殿下不喜欢这样!”所有人都停止了哭泣,金黄色的太阳镀在国王那张老态而又苍白的面上,他的面部笼罩在金黄的圣光下,中间呈现出一片很深、很大的阴影,他的眉毛仍似生前一般有力的上扬着,但从这个人发白的嘴唇上和幸福的样态来看,他已经死了。卡维怔怔的盯着国王K的面部,的确,伟大的国王K已经临终了,卡维不免感到一阵对于死的迷茫与恐惧,死亡是上帝用以惩罚我们这些根性顽劣的人类之手段,谁也逃不过它。卡维想象不了灵魂不复存在的感觉,他害怕自己的意识会永不见天日,金黄色的光一并笼罩在他的脸上,他只感到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恐惧,那束如同他刚进殿时地板反射的刺眼的光。
十二月的一天,终于迎来了这个月首次降临的雪,雪花稀稀落落的被寒风吹着,卡维走在城内的小道上,满目望去皆是雪白,如那正午金黄色和地板所反射的光一样夺目刺眼,漫天雪白的飘着。雪花落在卡维那枯皱的手背的皮肤上,卡维直觉得有丝丝凉意在自己身体内乱窜,如同每一个老人所预料的一样,死亡也悄无声息的降临在了他的身上。雪,漫天的数不清的雪!这是多少岁月的逝去啊!卡维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许多因老死或病死的老人,他那时年轻的想:死亡可还离自己遥不可及呢!到他步入中年的时候,一种对生命消逝更为敏感的感受攫住了他,他那时忙于养家糊口。盼望着下一代争气,有时就这么悲哀的想:算了吧!一生就这么平庸下去吧!现今终于是到了老年,他对于死愈发的恐慌,这恐慌中还夹带着强烈的茫然。死是什么?死真的就是人类追寻的终极幸福了吗?可是幸福是不存在的啊!那么死亡是什么呢?在死亡的一刻,也就是倍感轻松的一刻吗?是不是因为这轻松太过于美好了,美好的终于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呼吸了,是不是我们把这一刻的美好当做了幸福?所以幸福只不过是基于另一种状态上所虚构出来的一个词,它是真实的吗?卡维在青年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自杀,他自杀的原因比起现在单纯的憎恶来说更显复杂与稚涩,他那时思考过衰老,他认为现在这么一具精力充沛的躯体会逐渐老化实在太可惜了点,他那时同样恐惧于老年可能会带来的疾病,如同因为高血压或其他老年人爱生的病而导致自己无法健康的做运动或无法品尝到这世间的美食,那么老去岂不是太无趣了,与其衰老的逝去,带着一副瘦弱佝偻、皮肤枯皱的躯壳死去,保存自己现在最为美好健壮、丰满有力的年轻肉体而死不是更为美妙?与其在老了被人嫌弃、被人诅咒为老不死的时候,年轻而又力壮的死去不是更为稳妥?“那么这样的话,上帝只给了我三十多年的寿命。”卡维在心中想。
卡维淋着雪,白,一望无际的白铺显在他的眼前,他害怕死,所以他尽量不去思考死亡的事,可他实在害怕的紧,他无法接受自我将要慢慢老化这一残酷的悲剧。“上帝啊!”他张开嘴,雪花趁机涌入了他的喉咙眼中,但卡维无法阻止那些冰冷穿透过他的身体。“为什么啊?这一切都有意义吗?不追求意义,人类还能追求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降临人间?如果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东西,不就没有任何的忧虑了吗?你让我降临人间就必须去体悟死亡,而且还得百分百的接受它!那你为何要让我降生呢?我降生于人界的意义在哪儿?就只能亲眼看着自己步入死亡吗?凭什么?!我没有什么伟大的品质!我单纯只是一个恐惧死亡的普通人!我没有作过恶呀,我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呀,为什么?为什么?!”
卡维在雪中无目的的漫步着,他因怒吼而从口中喷发出来的蒸汽消化了一些飘散在他周围的雪。卡维满心恐惧,他能知道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就在他漫步至城中心时,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通过帐篷上的横幅可以了解,这是一处领取退役军人或伤亡军人的补贴的公关处。卡维凑上前来去看,发现一个老妇人正趴在帐篷内的一张桌子上哭喊,她满脸红肿的说:“我的丈夫死在前线了!你这半会又让我拿他的尸体来对证!我去哪搞他的尸体呢?你们难道没有运回来吗?你们也可以查我们家的户口呀!你们……”“住口!我们不运送,是因为现今要给国王办葬礼而经费缺乏,为了节省经费才选择不运送那堆尸体的!要想领补贴!很简单嘛!你自己去前线把你老公的尸体捡回来不就成了吗?死要见尸的!”那个负责登记的人破口大骂,他一边骂着这个女人,一边对后面站着的家属们说道:“排着队的!若你拿不出任何一具尸体的!那你就别想要补贴费!与其在这么冷的天排队受罪,还不如回家里暖和暖和呢!”后面排队的人就骂道:“他奶奶的!家里穷的连烧炉子的煤炭都买不起了!去哪取暖?家里头比外面还更冻!”有些人的肩上倒扛着一具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可那些还侥幸活着的老兵知道,那些尸体都是安全回家了的老兵的尸体,他们为了家庭的生计不得不开枪自杀,最终也只换得了八个铜板。还没有向那些酷爱收集战争遗物的收藏家出卖的一件旧军服值钱。卡维无可奈何的迎着雪,他背过了人群,因而错过了那群扑向他面门的雪花。如此冷的天,今夜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国王的葬礼打算在明天就开始办,王宫里已被工匠们适当的添上了些许白花,与从天而降的雪花相映成趣,这是卡维不曾料到的。卡维也被安排进了一间略显豪华的屋舍。此刻,卡维正脱光衣物在浴池里泡澡,升腾的雾气使他迷了双目,他努力的将脖颈往水外伸,并将头颅扬的高高的,他又不免想到,这是一颗差点就要被砍掉的头颅。
死亡,又是死亡,又是这种糟心的事,他再一次止不住的思考,一面又把头抬高了几倍,以免自己看到水面下隐匿着的丑陋体肤,他恐惧衰老的滋味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为了中止这种思考,他开始把头从水面上忽上忽下的潜进去又伸出来,他在体悟这水中窒息的滋味,每当他氧气耗尽、顿觉身心放松的时候,他总会享受这死亡的乐趣,他想像一叶浮萍一样,一生都浮在水面上,他爱慕水的柔和,有时也会因此而联想到人类的肌肤。他又想到在水中淋浴着的肌肤,那种柔上加柔的美妙的触感,也能让他暂时忘掉自己衰老的躯体。他曾厌恶人类这一物种的丑陋躯壳,又因为自己本身就是个人类而拥有这一躯壳而深感绝望。最后他沐浴在水的怀抱中,想起了世人皆称赞的爱情。
“爱情是美的,不错,它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高贵的多!而且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它的。”卡维躺在浴池里想,“可是,现在的爱情为什么会被越来越多的人轻视了呢?到底是怎样的原因导致的呢?爱情越来越被俗化了!”他这么忿忿的想,一面又为这个时代感到悲哀,这是一个谁也看不上谁的时代,这是一个女人展示她那轻易什么事都可以说做爱情并把爱情的肤浅见识祸害到其他人的最好时代,这也是男人对于爱情最轻易最动摇的年代,也是男人对爱情最亵渎最不可原谅的一个年代。莎士比亚呀,你的话真好:水性杨花呀!你的名字就叫做女人!爱情如果是现在这样的话,那么人生,简直一点意思都没有!如果爱情只是为了彼此的性交的话,那么我与其找一个温软的肉体来发泄我的欲望,我还不如自己躲进房间里去手淫!(卡维想着比死亡更加糟心的爱情入了眠,当他第二天睡醒时,已然到了国王下葬的日子。)
宫女们全都换上了朴素的衣物,加之莹白细雪做背景,十二月的日光照到这儿时,差点让卡维闪瞎了眼。天空仍不停的飘着雪,大家都说这不是一个下葬的好日子,可是下葬的任务迫在眉睫,于是他们又只好遵循命令在国王K的棺材后排成一行来送行这位国王下葬。十二月的雪已经可以深到没过裤筒了,卡维简直是用胯在走路,他一面回想着自己为什么会签下那份和平协约,一面为自己感到羞愧,他心不在焉的走着,或者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即将死亡这一事实。所以他根本无力去控制这心不在焉。他踩着干松的雪花,一面又听到人们对于国王K的议论。“那样老死的,一定是顶幸福的吧!”一个贵妇人说。而处于她旁侧的另一个身披狐袄的老妇人则说:“老死嘛!自然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了,无病又无灾,若真那样死去,才是顶好顶好的呢!许多普通人一辈子也渴求不来的!”“人已经可悲到连自我死亡都无法决定了吗?”卡维听着她们的对话陷入了沉思,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一种不想再舟车劳顿去老友家的念想,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回家安享晚年的念头。“不!不!你这样做一切不都前功尽弃了吗?当前诸多的所有努力不都白费了吗?那么,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了吗?”他在心底这么怒吼,可旋即又茫然的想:“可是要意义有什么用呢?我并未见得一个意义可以叫我生或叫我死呀!”
他又深感所有的矛盾铺天盖地的袭来,自己的所说所做,无一不充斥着相互矛盾,即便最理性的东西都可能因无解而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那么这矛盾是什么呢?是国王K所言的混乱吗?所有象征性的东西放在一口大锅里焖煮,竟找不出任何一道有意义的不自相矛盾的理论吗?卡维深感无力,迷惑的望向国王K躺着的棺材,他能盼望什么呢?卡维低着头不再言语,死亡正亦步亦趋的钻进了一颗智者的大脑里,这或许是他为何叫做卡维的原因。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世界末日只剩下四天光阴就降临了。“至少还有世界为我陪葬。”卡维如此痛苦的想。
由于世界末日快要降临的消息引发了群众的恐慌,暴动终究还是逃不开。说的深奥些,暴动就是混乱的具象化。人们因为贫穷、饥饿与死亡,都默契的心生恐惧,那些社会地位卑微的人们则想要重现真正的公平世界,而早已对社会地位不在意的地位卑微的人们则互相残杀。整个大街都成为了战场,人们躲在平日里最为常见的建筑内开始勾心斗角,随处可见的尸体与恐慌,上帝在这个十二月的寒天中抛弃了他们。所有人渴望暴发,凭什么?凭什么我一辈子也要像个狗一样,在你制定的棋盘上走你规定的路数,并且还不能战胜你!凭什么?!我宁愿砸了这棋盘!处处都是灯,在灯光映照下,雪花无力的降临在这世间,它循环往复,见证了多少人类的悲哀。它听到少女和妇女们被凌辱之后无可奈何的叹息与彷徨,它听到多少老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而含恨而终,那些老人们在痛恨医院的不仁,仅因没有钱便将他们生的大门关住封死,而那些医生护士们更加迷茫,规定是这样的,谁又有办法呢?矛盾,我直至现在都觉得世界末日前的混战是矛盾的,它也佐实了我的一个观点,矛盾形成混乱。
恐惧,兴奋,害怕,厌恶,嫉妒,茫然,混乱的战争出现了混乱的声音。惨叫,怒斥,呻吟,喊叫,自怨自艾,混乱的声音造就了混乱的战争。那些想反抗权贵的人,在未发动反抗之前就先被一众愚民阻止,权贵们享受着,炫耀着,我时而感觉他们可怜,体验不到真正的痛苦。又时而同情底层人,享受不到真正的幸福。卡维站在窗台,透过玻璃看到街上暴动的人们,他从心底感到无可遏制的悲哀,那悲哀远远高于他对死亡的恐惧。他想去哭泣,可是他无法分泌出一滴眼泪,哪怕一点点!很难受的感觉,恰如一块大石头埂在了胸腔里,而且伴随着岁月,这块大石头将愈来愈大。“年纪大到无法存在的地步了么?”卡维望着窗外的雪花想,他终于明白了那句“男人到了三十岁从名义上就已经死亡”的含义了,可他已经接近八十岁了,也就是说,这个世上还有谁可以给予他无私的爱呢?不,不!死亡的警钟已然敲下,可能衰老真的意味着一无是处吧!情感像放了三十多年的老照片一样,越搁置着就越淡了。“或许,只有去死了。”卡维这么想到。害怕,不,只有生理上那发抖的恐惧了。
“要不现在就去死?现在!”卡维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可他又不免想起来:“死?该怎么去死?自杀吗?怎样自杀呢?”他想着想着,不免拿出了一条绳子。“就用这个吧!只需几秒就可以了结自己了!”卡维拿着绳子的手在发颤。他笨拙的搬起凳子,并站在木凳上仰起头来往木梁上系吊绳,当他把一切都准备好后,还是感到一阵害怕,他从未想过上吊而死,可现今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他试着站在板凳上,可当他的双脚刚站上去后,脑袋就轰的一声,连带视线眼前一黑,乏力与疲劳的感觉全都涌入了四肢百骸,他双脚一软,哐当一声从板凳上掉下。“不行!死不成!死不成!”卡维扶着额头说,“至少等我见完老伙计再去死!”实际上就在刚刚,他兀的感觉到对死的恐惧,那种比先前任何一次恐惧都汹涌的感觉,迫使他在心里头安慰自己:自己终归是要自杀的,只不过现在不合时宜。同时他还发出呜咽的叫声。
他望着窗外的雪花,大的惊人!他看到镜面上反射过来的自己的狼狈样,忍不住骂了句:“嘘!你这丑陋的胆小鬼!方才为什么要害怕呢?!明明只差一点的!”当他把自己臭骂一通后,接踵而来的是,他对自己的心境无可奈何的绝望。漫长的黑夜里,该怎么熬过呢?他怀揣着这样的问题,在这种日子里(如八十多年所有的黑夜一样,)他准备睡了。可他竟然失眠了!
他满身大汗的从沙发上坐起,苦闷把他折磨的不成人形。他回顾自己的人生,又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去回忆往事。“我现在还能不能算是个人呢?”他这么想道,“难道我不是一只渴求自杀的怪物吗?我是怪物!”他又害怕了起来,坐立难安。最终他还是侧卧着,一夜未思,就这么熬过了这漫漫长夜,他一夜未眠。
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正坐在一辆马车里往大陆最西端赶去,今早他辞别了皇后与王子们,他们也未加干涉的放走了卡维。这时的卡维头昏脑胀,他又在思考如何度过这漫漫赶路日。人老了,做什么便都觉得是以消磨的状态去面对的。除了时间,我们别无所有。可就连时间都是如此短暂,我们无能为力!
就在卡维暗自伤感时,马车驶过的一片秋收后的满是秸秆而今又覆满了雪的稻田上的一个农夫唱着歌谣:
“我的朋友,我该怎样去照理我的庄稼呢?
它们生长太慢,几乎占据了我一生之中的四分之三。
除却老年,我服侍它们的日子几乎漫长到久远。
可是转头回眸,麦子熟了,人也老了。
难道老无所依是种罪?那么上帝都有可能下炼狱,毕竟祂够老了。
可是我为冬天感到骄傲,正是它滋润了春天。”
马车依然驶着,卡维的心境却悄然有了些许改变。
第二卷(完)
第三卷待时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