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魏寒右手的骨片烫起来的时候，他半只手都麻了。
可因为这股灼烧感，导致他差点从扶梯上栽了下去。
影子冲在最前面，听见后面的响动，猛的回头看向魏寒。
“我靠，又来？”
还好魏寒的右手扣着铁壁，掌心的那块骨片亮了一整圈。
冷水顺着铁壁滑下来，水流过他的手背，但这一点都压不住那股灼烧的感觉。
紧接着，一行字就在他脑子里弹了出来。
【人工补录开始】
【目标：0831】
【关联记录：0619】
“白医生动手了。”
“现在？”
“对，没想到他还大胆到把手伸到我骨头里了。”
魏寒咬着牙，手臂下的银线一根根的鼓胀起来。
他刚说完，维修通道顶上的灯就猛的闪了下。
“滋啦。”
一整排老旧的线缆都亮起了红点。
墙里，地底，甚至铁皮缝的后面，全都传来了细碎的机械摩擦声，
像是有无数把小刀，正在里面变换方向。
影子贴着墙蹲下，耳朵贴在地面上。
“路被改了。”
魏寒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方砰的一声，落下了一道铁闸。
火星溅了半面墙。
身后也传来了金属拖地的声音。
白手套追进来了。
更远处，那股纯白的光线像是顺着通道整个抬了起来。
回收体没有被甩掉。
影子扫了眼左右，
“左边有检修夹层。”
“那里能走？”
“不能。”
“那你废话什么。”
“但我们能砸出一条路。”
影子抬脚就踹向左侧的墙板。
第一脚，墙板只是闷闷的响，第二脚，锈钉松了。
魏寒抄起地上的一截铁管，照着边缘狠狠的砸了下去。
随即墙板被魏寒砸开了一道缝。
潮湿的霉味冲了出来，里面全是黑色的电缆，还有生锈的旧排水管。
影子用刀尖挑进缝里，手腕一拧，薄铁皮被整个撬开。
“钻进去。”
他先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魏寒刚要跟上，右臂猛的一抽。
眼前白了一瞬。
他又看见了那间旧病房。
0619站在床边。
灰色的外套，通红的脸，手边那瓶可乐已经放回了床头。
三个白手套冲进去，把他死死的往床上按。
床底的旧线缆像活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脚踝。
一圈......两圈......
0619没挣扎，只是抬起头看向门口。
像是在等谁。
魏寒猛然回神，手里的铁管差点被他生生捏弯。
“0619被按回去了。”
影子卡在夹层里，回头骂了声操。
“他拖不了太久。”
魏寒弯腰钻进了夹层。
铁皮贴着后背，管线刮着胸口，每挪动一步，都硌的骨头生疼。
影子在前面爬的很快。
哪根管子能借力，哪块板子不能碰，哪条线碰了会响，他都避的非常准。
魏寒跟在后面，右臂越来越沉。
骨片咬着血管，拼命的往里钻。
【补录进度：6%】
【0619记录接入】
【行动壳定位中】
行动壳。
赤鬼。
魏寒的眼皮跳了下。
白医生的目的，不只是要抓他。
他是在走一套完整的补录流程。
钥匙芯，0619留在床里的记录，外面的赤鬼，再加上他这具新壳。
几截根本不该碰头的东西，被那只手硬生生的拽到了一起。
最后剩下谁，根本不重要。
白医生要的，只是一个能用的，完整的成品。
就在此时影子突然停了。
“前面有人。”
魏寒立刻收住呼吸。
夹层前方十几米外，一个白手套正在拆管线。
他不是在找路。
他是在封路。
白手套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钉按进了接口。
银钉亮了。
魏寒的右臂马上就是一疼。
【锚点建立】
【0831移动范围限制】
魏寒死死的盯着那枚钉子。
这是在尝试定位定位自己，想把他整个人钉死在流程里。
“那钉子不能留。”
影子回头看他。
“怎么搞？这鬼地方伸不开手。”
魏寒看向上方那根生了锈的水管。
“你往前爬几步，敲它。”
“那会很响。”
“就是要响。”
影子没再废话。
他贴着管壁往前滑了一段，用刀柄轻轻的一磕。
“当。”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夹层里却特别的刺耳。
那个白手套果然抬起了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魏寒把手里的铁管顺着地面猛的推了出去。
铁管贴着地皮滑过去，正中白手套的脚踝。
对方身子一歪。
影子已经从侧面扑了出去，刀柄顶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扣住那枚银钉，硬生生的往外拔。
银钉一离开接口，魏寒右臂的疼痛感立马就轻松了一些。
白手套还想挣扎。
此时魏寒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弯腰捡起了那枚银钉。
钉子很小，但里面有清晰的活性波动。
于是他随手把银钉反手按进了白手套自己的衣领接口。
白手套整个人剧烈的一颤。
一道机械的女声马上响了起来。
“锚点对象异常。”
“补录目标偏移。”
白手套愣住了，手指还悬在半空。
影子都看愣了。
“你......你把他的钉子还给他了？”
“他爱补录，让他自己先录一会儿。”
影子低头看了眼那个僵住不动的白手套。
“够缺德的。”
“过奖。”
两人继续往前。
魏寒一点也没松气。
这只是拖延。
白医生那套流程还在不断压下来。
【补录进度：77%】
【外放半体检索成功】
【行动壳状态：活动】
这行字跳出来的同时，魏寒的脑子里猛的炸进来一道很远的怒骂。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扯老子的脑子！”
是赤鬼的声音。
魏寒胸口猛的一抽。
也就在此时，影子的动作也停了。
“你听见了？”
魏寒点了点头。
“他好像因为我们的事被牵连进来了。”
“能联系上么？”
“试试。”
魏寒闭上眼，把自己的感知顺着骨片那条刺痛的线，用力的往外推。
魏寒感受到血腥味，蒸汽味，还能听到刀砍进护甲的碰撞声......
以及赤鬼心里那不断燃烧的怒火。
此时的他正在带着金刚和耗子转移。
渡鸦那边的键盘声断断续续的，
魏寒把一道念头狠狠的砸了过去。
“别碰任何白色的补录单。”
这道念头传过去后，那团怒火停了一瞬。
然后赤鬼的声音隔着无数杂音撞了回来。
“你特么人到底跑哪了？”
可惜的是连接马上就要断了。
魏寒额头上全是汗，只能用尽力气再发一句。
“找可乐。”
这三个字被他传出去后，连接当场就断掉了。
魏寒睁开眼，胸口起伏的厉害。
“为什么是可乐？”
“这是0619留的话。”
“赤鬼能懂？”
“不懂也得懂。”
影子沉默了下。
“真行，都这时候了还玩你画我猜。”
夹层总算到了头。
影子推开一块锈门，两人从里面滚了出去，落进一间废弃的配药室。
地上全是碎玻璃。
架子上的药瓶空了大半，空气里都是苦涩的药味。
魏寒刚站稳，右臂的骨片猛的一震。
配药室里那台报废的终端自己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冷冰冰的白字。
【人工补录失败一次】
【原因：0831干扰】
【白医生申请人工接管】
影子看见最后那一行，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要亲自来？”
“嗯。”
“你打得过？”
“打不过。”
“那你还挺淡定？”
“因为他不想弄死我。”
魏寒抬起右手。
银线已经爬到了他小臂的一半。
“他想要一具完整的新壳。”
影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更糟。”
“对。”
魏寒把那张透明的卡片拿了出来。
这是从0619的床头板里藏着的东西。
卡片的边缘正在发热，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圈细密的银色纹路。
他把卡片贴上了终端。
屏幕一黑，一个隐藏目录被拉了出来。
【0619原始分离记录】
【行动壳：外放】
他没分干净。
【记录层：保留】
【补壳方案：未完成】
【替代容器预案：0831】
【人工补录授权：白医生】
影子盯着屏幕，指节一点点绷紧，发白。
“有授权，就能撤销？”
“不一定。”
魏寒继续往下翻。
目录最底下，还有一行几乎被藏起来的小字。
【若原始记录层拒绝回填，可启用半身否决】
半身否决。
魏寒跟影子同时抬头。
影子的声音发紧。
“0619可以拒绝？”
“他刚才，不只是在拖时间。”
魏寒继续翻。
下一行跳了出来。
【否决条件：行动壳与记录层同时确认】
两人都没说话了。
赤鬼在外面。
0619在旧病房。
魏寒和影子被卡在这间配药室。
三边全被拆开了。
这才是白医生的狠毒之处。
他把需要互相确认的人，全都按在了不同的流程里。
让谁都碰不到谁。
影子咬着牙。
“我们得回去找0619。”
“回不去了。”
魏寒看向门外。
走廊的尽头已经亮起了白光。
是一个人。
皮鞋踩过地砖，每一声都清清楚楚的。
白医生来了。
影子压低了声音。
“现在怎么办？”
魏寒把透明卡片塞进袖口，又展开了那张旧纸。
旧纸的背面有块被汗水泡开的暗纹。
那暗纹连成了一条路线。
从旧病区，通向澡堂。
又从澡堂绕到了一处被涂掉的名字。
饮料库。
魏寒盯着这三个字，突然笑了。
“找可乐。”
影子愣住了。
“你还真去找可乐？”
“0619说，可乐没变。”
“那不是他的遗言？”
“不一定。”
魏寒把旧纸折好，抬手按上了配药室的灯控箱。
掌心的骨片一热。
整条走廊的灯，同时灭了。
白光被黑暗吞掉。
门外的脚步停了一下。
魏寒压低了声音。
“饮料库里，可能有行动壳留下的确认锚点。”
“0619当年递给我的那瓶可乐，不会是顺手拿的。”
影子的眼神变了。
“难怪他一直惦记那瓶可乐。”
“那不是饮料。”
魏寒把手从灯控箱上收了回来。
“是他们两个半身之间，还没被系统抹掉的记号。”
门外，白医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但是清楚的过分。
“0831，你比我预计的更会跑。”
“但你跑不出流程。”
魏寒没有回答。
他跟影子一左一右的贴到了门边。
白医生的声音更近了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自己走出来，补录的过程可以少一点损耗。”
“或者我让白手套把这层楼拆开，再把你拼回去。”
影子无声的骂了一句。
门把手被转动了。
“咔。”
门开了一寸。
魏寒猛的把配药架推了出去。
“哗啦！！！”
一整排的药瓶砸向门口。
白医生往后退了一步。
影子贴着地滑了出去，短刀直奔白医生的小腿。
果然，门外两侧早就埋伏着白手套。
两个人同时扑出。
影子被迫翻身，刀锋擦过其中一个人的手腕，没能碰到白医生。
魏寒趁着这个乱子冲出了门。
白医生站在一地碎玻璃后面，侧脸上沾了点药水，表情第一次冷了下来。
“饮料库？”
他居然一口就说破了，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确认后的轻松，像只是提前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出口。
魏寒脚步没停，直接撞向走廊尽头。
白医生抬手。
“拦住他们。”
前方的闸门开始下落。
魏寒的右手按上墙壁，骨片狠狠的一烫。
闸门卡在了半空。
他侧着身子从下面滚了过去，肩膀被刮开一道血口。
影子紧跟着扑出来，用短刀卡住门缝，也硬是滚了过来。
身后的白手套撞上闸门，被隔在了另一边。
白医生没追。
他只是站在药水跟碎片之间，慢慢的擦掉了袖口上的一点污渍。
走廊的广播亮了。
“人工补录流程变更。”
“0831前往饮料库。”
“启动旧锚点回收。”
影子的脸一沉。
“他明白。”
魏寒咬着牙往前跑。
“他本来就明白。”
“那还去？”
“不去，赤鬼永远确认不了。”
“去呢？”
“至少能把桌子掀了。”
两人冲过转角，前方的空气突然一冷。
一扇掉漆的绿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标签。
饮料库。
门缝底下，滚出了一只空的可乐瓶。
瓶身已经压扁了。
可瓶盖还在。
瓶盖的内侧，刻着一串小小的数字。
06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