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停下,发动机的声音慢慢消失。林晚闭着眼,手还放在包里,手指压着那句话:“撑住,别崩”。她听见车门被打开,冷风吹进来一下,又没了。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响起——有人来了。
程砚先下车,站在车边。他没说话,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骨头明显,袖口有银色的扣子,在灯下闪了光。她深吸一口气,合上包,把手拿出来,轻轻放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暖,力气稳。她借着他拉的力量站起来,裙子滑下来,贴在地上。灯光照在裙子上的亮片,有点像星星。她站直,松开手,抬头看。
前面是红毯台阶,两边站着迎宾的人。再往里,玻璃门后有人走动,音乐和笑声传出来。灯太亮,声音太多,她耳朵嗡了一下,心跳加快。
她低头,手指不自觉摸到裙边,轻轻抚平一道不存在的褶皱。这个动作让她感觉好一点。她笑了笑,眼睛弯了弯,像是练过很多次那样标准。
程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点头。他走在前面半步,她跟上。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刚进门,两个女客人走过来。一个穿酒红色旗袍,一个披着珍珠披肩,笑着说话。
“程少,终于等到你们了。”旗袍女人笑着说,“这位就是程雪小姐吧?越长越好看了。”
林晚上前一步,微笑:“张阿姨好,好久不见。”她记得程砚提过张夫人喜欢芍药,但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不确定。她不敢多说,只微微低头,保持礼貌的距离。
“哎哟,这孩子嘴真甜。”珍珠披肩的女人拉起她的手,“上次见你还瘦,现在气色真好,一看就有人疼。”
林晚笑得柔和:“您夸我了。”
程砚在旁边淡淡说:“她最近作息规律了些。”
两人笑了,又聊了几句工作和天气,就让开了。林晚刚松口气,又有人走过来。她马上调整呼吸,脸上一直带着笑。
“程小姐今晚这身真好看,是定制的吗?”
“谢谢,是意大利老师傅做的。”
“听说你前阵子去法国养脚踝?恢复得怎么样?”
她心里一紧,表面不动,轻轻动了下右脚,装出一点点不舒服:“好多了,就是不能站太久,医生说还要养一阵。”
“怪不得看你走路小心。”对方点头,“不过气质更好了,以前风风火火的,现在安静多了。”
林晚笑了笑,眼神低一点:“人总是会变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看周围。几个年纪大的女人在远处聊天,穿深色旗袍或暗纹西装裙,举止大方。她不知道谁是程家亲戚,只能看表情判断。
她们看她的眼神……没有怀疑,也不亲近。像是在看一件新买的家具,好看,但还没决定放哪合适。
她借着整理耳环的动作低头,快速扫了一圈。程砚已经被叫走,正和一个商人说话,侧脸很硬朗,手指习惯性摸着婚戒。他没有回头看她。
她抓紧包带,指甲掐进皮里。脑子里重复安全语句:谢谢夸奖,您气色真好,好久不见。她像机器一样,只说这些话。
一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走过来,笑着问:“小雪,还记得我吗?去年你生日,我还送你一条蓝宝石项链。”
林晚心里一跳。生日礼物?她根本不知道。
她眨眨眼,笑容不变:“当然记得,那条项链我一直收着,特别喜欢,就是太贵重,平时不敢戴。”
“哎,年轻人就该戴!”对方拍拍她手臂,“下次聚会一定要戴上,让大家看看程家未婚妻的样子。”
她点头答应,心里更紧张。每句话都像走在薄冰上,她说什么都要记住,不然会被发现。
她拿着香槟杯,手指发白。杯子冰凉,她喝了一口,稳住手。酒有点苦,她没尝出来。
人群流动,她被带到不同的人面前。有人说她打扮精致,有人说她比照片好看,还有人提起程砚时笑着说:“你们俩总算定下来了,老爷子也能安心了。”
她只是笑,点头,回应。短句,微笑,对视。不多说,不展开,不主动问。
可越是这样,越觉得闷。她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被人拉着走,稍微停一下就会出问题。
她走到角落喘口气,假装看手机。屏幕黑着,她没按,只是盯着它。耳边是笑、音乐、碰杯声,一阵接一阵。
她右手忽然卷起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她立刻发现,松开手。
坏了。
她马上把手移到胸前,假装整理项链。金属吊坠冰凉,贴着锁骨,让她清醒一点。她闭眼,在心里默念:
“真的嘛。”
“哎呀你别管啦。”
“我最讨厌蝴蝶了。”
三句话,像密码一样记进脑子。她睁眼,肩膀放松,嘴角又扬起来。
“林小姐?”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她一愣,抬头。是个陌生女人,三十岁左右,妆化得很精致。
“啊,抱歉,”她马上改口,“我是程雪,您认错人了。”
对方愣一下,笑着说:“我看错了,对不起。刚才远远看着,觉得你气质像我一个朋友,她叫林晚,做服装设计的。”
林晚握杯子的手一顿,心好像停了一秒。
她笑,声音平稳:“是吗?那她一定很优秀。”
“很有才华,作品上过杂志。”对方叹气,“可惜命不好,妈妈病重,弟弟还在读书,全靠她一个人撑。”
林晚低头喝一口酒,遮住表情:“听起来确实不容易。”
“现在这种踏实的年轻人太少了。”对方说完,又看她,“你也不差,能被程少选中,肯定有过人之处。”
“我只是运气好。”她笑,眼角弯弯,像一朵修剪整齐的花。
对方点头走开。林晚站着不动,手心出汗。她把杯子放到侍者托盘上,手指微微抖。
她不能露馅。她不是林晚,她是程雪。她是程家养女,是程砚的未婚妻,是今晚所有人注意的中心。
她挺直背,重新露出笑,走向下一组客人。
“程小姐,能合影吗?我们公司下周做慈善项目,想请您当形象代表。”
“当然可以,您说时间地点就行。”
“太感谢了!程少对你真是没话说,每次活动都陪着。”
“他工作忙,今天也是抽空来的。”
“可他眼里只有你。”对方笑着说,“刚才一进门就在找你站的位置,还让灯光师调角度。”
林晚停了一下,转头看向程砚。他正在说话,侧脸冷静,眉上的旧伤在灯下隐约可见。他好像感觉到目光,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笑,轻轻点头。
他没表情,只看了一眼,继续讲话。
她收回视线,心跳乱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些话,而是那种被看着的感觉——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沉静的、能看透她的目光。
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站在这里,不能退,不能逃,不能倒下。
音乐换了,节奏轻快些。有人往大厅中间走,主持人要开始了。她被簇拥着往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像走在悬崖边上。
她抬起头,笑容灿烂,眼底却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