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灌进嘴里,陈轩没吐。
他双膝陷在古战场的焦土里,双手死死按着地面,掌心像是焊进了地壳。经脉早就不是疼了,是炸——每根骨头缝里都钻着刀片,来回锯,还带火。功法反噬的“万蚁啃骨刑”早过了临界点,现在啃的不是骨头,是他魂儿。
可他还撑着。
帝铠尸骸的最后一丝气息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丹田里灌,那不是灵力,也不是魔气,是一种更老、更沉的东西,像埋了十万年的锈铁,一寸寸撬开他体内的封印。
“再……一点……”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血沫子跟着往外冒,“就差……一口……”
头顶的天灰得像锅底,十万具尸骨围成的圆圈已经缩到三丈内,刀尖离他鼻尖不到半尺。金钟罩早碎了,连渣都不剩,全靠《噬灵诀》残存的一口气吊着护体屏障,薄得像层油膜,风吹就破。
可就在这时候——
“轰!!!”
一声吼从天上砸下来。
不是雷,不是风,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炸响,震得他耳孔流血,七窍都在抖。整个古战场的地皮被掀了一层,尸骨齐刷刷倒退三步,像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
那声音带着股邪性,又狂又疯,穿透云层,震得空气都在扭曲:
“本尊——终——于——自——由——了——!!!”
吼声滚过天际,一圈圈扩散,远处山头的岩石当场炸成齑粉。陈轩脑袋嗡的一声,识海像被铁锤抡了个对穿。
可他没晕。
反而笑了。
嘴角咧开,沾着沙和血,露出森白的牙。
“自由?”他低笑,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他妈……叫这玩意儿自由?”
话音未落,体内那缕刚吞进去的魔尊气息猛地一颤,像是听见了召唤,轰然炸开!
轰——!
一股黑焰从他丹田冲起,顺着任督二脉逆冲而上,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硬生生烧熔、重塑,旧血蒸腾,新血发黑。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魔纹,像活蛇一样游走,一路爬到脖颈、脸颊、额头。
右眼的雷光开始溃散。
紫色电弧噼啪作响,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闪了几下,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能吸走光线的黑洞。
魔化完全开启。
“呃啊——!”他仰头嘶吼,不是疼,是爽。那种全身每一寸都被撕碎又重铸的感觉,让他浑身发抖,却又忍不住笑。
左眼还在。
人类的瞳孔,还嵌在脸上,微微颤动,映着灰天与尸群。
左右两眼,一明一暗,像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指甲已变成漆黑如墨的利爪,指尖冒着丝丝黑气,轻轻一划,空气都被割出细小的裂痕。
“操……”他喘着粗气,慢慢把膝盖从沙里拔出来,“这感觉……真他妈带劲。”
站直了。
一步,踏出。
脚下焦土炸开蛛网状的裂痕,以他为中心,震出十步之外。围拢的尸骨被这股气势掀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炸成碎块。
他抬头。
天空依旧阴沉,那道吼声的余波还在回荡,但发声的源头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
他知道是谁。
他也知道,这一嗓子,不是冲天地喊的。
是冲他来的。
是宣告,也是挑衅。
“自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里带着砂砾摩擦的声响,“你还没活呢,就想着自由?”
他抬起手,黑焰顺着臂膀缠绕而上,像一条苏醒的毒蛇。
“来吧。”他盯着苍穹,左眼微光不灭,右眼漆黑如渊,“魔尊,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吼声出口的瞬间,周身魔气轰然爆发!
黑焰冲天而起,足有百丈高,凝成一道逆冲九霄的龙卷,撕开厚重云层,直贯天际。气浪横扫,十里之内沙石尽飞,尸骨如纸片般被掀上半空,炸成粉末。
他站在风暴中心,衣袍猎猎,灰布杂役服早已被魔焰烧出无数破洞,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与游走的魔纹。腰间三个鼓鼓的储物袋还在,其中一个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可他没管。
他只盯着天。
等着回应。
一秒。
两秒。
风停了。
黑焰静止在空中,像一根通天黑柱。
天地寂静。
没人回答。
可他知道,对方听见了。
也感受到了。
这具身体,不再是那个任人踩的杂役,也不是外门里最弱的软柿子。这是吞噬了十万尸骨灵力、炼化魔尊气息、强行突破功法桎梏的怪物。
这是——他的容器。
也是他的对手。
“你不下来?”他冷笑,声音不大,却传遍荒原,“那就等我上去。”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黑焰顺着经脉涌入手心,凝聚成一团旋转的漩涡,隐隐有雷光混杂其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没动。
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站着,双脚钉在古战场中央,左眼望着天,右眼吞着光。
魔气缭绕如焰,一缕缕升腾,在他头顶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人非人,似魔非魔,像是一尊即将成型的王座。
远处,最后一具没倒下的尸骨,握着断刀的手突然松了。
哐当。
刀落地。
它缓缓跪下,头颅低垂,像是在朝拜。
不止它。
一圈接一圈,尸骨纷纷单膝触地,动作整齐得诡异。十万具枯骨,围着一个站着的男人,低头,臣服。
风卷着沙,打在他脸上。
他不动。
剧痛还在,但已经被压到了深处。魔血丹田高速运转,把残余的反噬之力当成燃料烧着。经脉虽已重塑,但还不稳,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一面破鼓。
可他站住了。
从跪地强撑,到昂首对天。
他没赢。
但也——没输。
“你说你自由了?”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那你知不知道……老子还没开始?”
他慢慢收回手,黑焰收拢,缠回手臂,像一条听话的锁链。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
沙地里,还留着他双膝压出的深坑。
他抬脚,踩了进去。
把痕迹,抹平。
然后,再次抬头。
天没亮。
云没散。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右眼的黑暗,不再只是吞噬的工具。
那是他的眼睛。
他的力量。
他的选择。
“来啊。”他轻声说,像是邀请,又像是宣战,“让我看看,是你先找到我,还是我先撕了你。”
风停了。
焰静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魔气未散,缭绕周身,如黑袍加身。
左眼,还有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