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夏,某一天。
林霜正在摆弄摄像机。
这台机器还是她写信给陈方回,让他来看望自己的时候带过来的。她总觉得写信写日记不太够,想要留下些什么——不只是文字,还有声音、笑容,还有那些将来女儿长大后再也看不到的、属于此刻的鲜活模样。
她架好摄像机,后退两步确认角度,又往前挪了挪,反复调了几次,终于满意地咧开嘴角。她朝镜头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日光:“你好啊,小语宝!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我呢?应该不记得吧,毕竟你现在太小了。”
说着,她回头瞥了一眼床上正在呼呼大睡的林星语。小小的婴儿蜷在被子里,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嘟起,睡得很沉。林霜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眼神里是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遗憾女儿长大后可能记不住自己,遗憾自己不能陪在她身边看每一个日出日落。但这丝惆怅只停留了一瞬,她又扬起嘴角,转回来看向屏幕,声音轻快而温柔:
“那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林霜,是你的妈妈。你应该在李外婆那里听到过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嗯……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多大了。可能几岁?也可能十几岁?反正不管多大,你都要记住——你妈妈我,可是个大美人哦。”
她弯起眼睛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
“我觉得你长得像我,毕竟我是天生丽质。”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像你爸爸其实也没问题,你爸长得挺帅的——就是人有点严肃,整天板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
话音刚落,她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嗓子:“陈方回——!你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方回笑着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水,一脸莫名其妙:“你跟闺女录,喊我干什么,喊这么大,等会儿吵醒了!”
“我跟她说,她老爹长得帅,她要是不信怎么办?她又没见过你年轻的时候。”林霜撇了撇嘴,抓起一把花生,边剥边往嘴里塞了一颗,含糊不清地说,“你来说两句,证明一下。”
陈方回轻手轻脚地拉过一个高凳子,动作很轻,眼神不自觉地往床上瞟了一眼——小婴儿还在睡,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他松了口气,把凳子稳稳放下,坐姿端正得像在军姿训练。
林霜把凳子往一旁挪了挪,两人并排出现在画面内。陈方回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朝镜头开口:“小语你好,我是你父亲,我叫陈方回。”
语气庄重得像在做述职报告。
林霜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彻底绷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她捂着脸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边笑边拍陈方回的胳膊,“你、你好严肃啊!这是录给闺女看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好搞笑!像在开会!”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往陈方回那边歪过去。陈方回一脸懵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扶稳,语气里带着笑意和无奈:“注意点形象行不行?录像呢,别这么不靠谱。”
林霜使劲抿着嘴,肩膀还在抖,声音断断续续:“我没事……真的没事……我不笑了,真的不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憋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一声短促的“噗”,赶紧捂住嘴。
陈方回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全是宠溺。他狐疑地问:“真的?”
“真的真的。”林霜一本正经地点头,但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陈方回转頭看向镜头,伸手朝林霜指了指,语气看似嫌弃,实则温柔得要命:“你妈妈真的很不靠谱。”
林霜立刻嘟起嘴,假装生气:“哪不靠谱?明明是你!你就不能笑笑吗?要给闺女留一个慈父的形象,不然以后有你哭的——闺女长大了肯定跟我亲,不跟你亲,到时候你别找我诉苦。”
陈方回无奈地笑了,笑得眉眼舒展,整个人柔和了许多:“行,我多笑笑。这个不用重录吗?”
“不用不用,就这样录多好。”林霜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真实,自然,以后闺女看了才知道她爹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方回笑着摇头,没再反驳。
林霜忽然安静下来。她偏过头,满眼深意地盯着陈方回,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再也不忘。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湿润的光在眼底打转。
她想再多看一看自己的爱人。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没有下一次。
陈方回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忙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语气变得温柔而急切:“怎么了?阿霜,怎么看着要哭了?”
林霜抿唇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但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没事……我就是有点太开心了。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能再次看见你,真的很开心。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没有下次。
她没说出后面那句话,但眼睛里写了全部。
陈方回看着她,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口。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是想我,可以给我写信。我也可以打报告参与这次任务。”
“你怎么参与?两个系统不一样,军方又不参与这次任务。”林霜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闷。
“这个我有办法。”陈方回态度坚定,眼神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顿,“我保证,这次回去我就打报告。”
林霜撇了撇嘴角,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哦,行,我相信你。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先录视频吧。”她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表情恢复正常,“好不容易录一次,别光拍咱俩哭。”
陈方回松开手,重新坐正,但他的手没有完全离开,轻轻搭在林霜身后的椅背上。
两人开启闲聊模式,一来一回,像平时在家里那样自然。房间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息,连空气都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