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的脚踩进沙地的时候，整片大地都在抖。
不是错觉。他左腿每踏下一步，地面就震一下，像是下面埋着什么活物正用力撞棺材板。右臂还烫得厉害，黑气已经爬到锁骨边缘，再往上一寸就要钻进脖子，可他顾不上了。身后那条焦土小径早被翻涌的黄沙吞没，断碑歪斜，残剑插在土里，像一群跪拜死神的信徒。
他喘着气站定，抬头。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原，天色灰得像锅底，风刮起来带着铁锈味。远处起伏的轮廓近了——全是骨头。白森森的头骨半埋在沙里，空洞的眼窝朝天，肋骨支棱出来像枯树根，有些尸骨身上还挂着破烂甲片，锈成一片片红渣。这里没人立碑，也没人烧纸，只有风卷着沙粒打在骨头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有人在敲牙。
十万？可能还不止。
陈轩咧了咧嘴，血痂从嘴角裂开，渗出一点红。他没笑，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习惯了这个表情。右眼琥珀色的瞳孔扫过四周，视野拉远，能看清三里外一只蝎子正用尾针戳另一只的肚子。这眼睛现在不光能看远，还能看出灵气流动的痕迹——而此刻，这片古战场的地底下，正有一股股灰黑色的气流在游走，像蚯蚓钻土，缓缓汇聚。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五指还在微微抽搐，指甲乌紫发亮，刚才捏碎飞剑时留下的黑烟还没散干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咔咔作响，疼得太阳穴直跳。这手不听使唤，但好歹没再往胸口抓。他左手按住右肩，灵力顺着经脉压下去，硬生生把那股躁动的魔气堵在锁骨下方。这一压，浑身经脉都像被锯子来回拉，冷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干。
“再乱动，”他低声说，“老子把你剁了当柴烧。”
话音刚落，脚下的震动猛地加剧。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炸开，陈轩差点跪倒，单膝落地，左腿结晶裂口崩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撑着地面抬头，只见前方百丈外，一具半埋的尸骨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
那具尸体慢慢抬起手臂，指骨一张一合，接着是肩膀、脊椎，一块块骨头咔哒作响，硬是从沙里坐了起来。紧接着，它旁边的另一具也动了，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眨眼工夫，方圆十里内的尸骨全在动，有的只冒出个头，有的四肢完整，有的缺条腿还拄着断枪，全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眼睛，却齐刷刷转向陈轩的方向。
风停了。
沙也不飞了。
十万双空洞的眼窝锁着他，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吼叫，也不是嘶鸣，而是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千万人同时用喉咙哼同一个音，频率低得让人耳膜发胀，胸腔跟着共振。陈轩立刻觉得脑袋发沉，视线模糊了一瞬，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他咬破舌尖强行清醒，左手死死抠进沙地，指甲缝里全是土。
这声波不对劲，能扰人经脉。
他立刻运转残存灵力，在体内布下一道屏障，勉强稳住心神。可就在这时，右臂又是一抽，黑气猛地暴涨，顺着脖颈往上窜了半寸！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左手立刻按上去，硬生生把那股魔气压回去。这一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操……”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这时候别添乱。”
可没人听他的。
尸骨们开始动了。
不是冲，也不是跑，而是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密密麻麻的骨影铺满视野，像一片移动的白色森林。它们脚踩沙地，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一下。那诡异的嗡鸣声越来越强，空气都在抖，陈轩体内的灵力开始紊乱，丹田处的魔血丹田隐隐发烫，像是要炸开。
他站在原地，没退。
左腿在流血，右臂在发烫，功法失灵，书灵沉默，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一身伤，两样残术，面对十万不死尸潮，换谁都会想转身就逃。
但他没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右眼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雷光在眼底凝聚，像有道细小的闪电在里面游走。他张开嘴，声音不大，却被那嗡鸣声衬得格外清晰：
“来吧，老子不怕你们！”
话音落下，他双目猛然睁大，雷光炸现！
“灭世雷瞳——开！”
双眼瞬间化作两团紫色雷火，瞳孔深处有电弧跳跃，视野陡然清晰，连百丈外一具尸骨指骨上的裂痕都能看清。与此同时，他双手迅速结印，残存灵力疯狂调动，周身空气扭曲，一层淡金色光罩“哗”地浮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金钟罩！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用的防御术。虽然不完整，灵力也不足，但好歹能撑一会儿。光罩刚成型，第一波尸骨已逼近三十丈内。最前面的一具高大尸骨举起断裂的战刀，刀锋对准陈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是在宣战。
陈轩冷笑。
他右臂又是一抽，黑气挣扎着想往上爬，他左手立刻按住，五指掐进皮肉，硬生生压住。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脸上那股狠劲一点没减。
“想啃我？”他低声道，“先问问我的眼睛答不答应。”
他双脚分开，稳扎地面，双眼雷光不熄，金钟罩微颤却未破。十万尸骨围拢，步步逼近，嗡鸣声如潮水般拍打他的意识，可他站着，一动不动。
风又起了。
卷着沙，打着骨，吹在他脸上，像刀子刮。
他站在古战场中央， surrounded by bone shadows, surrounded by death, surrounded by silence broken only by the sound of walking skeletons.
可他还站着。
右眼雷光灼灼，左眼在暮色中看不清神色。
金钟罩泛着微光，映着他脸上那道血痕。
他没喊第二句，也没再动。
只是站着，等着。
等它们扑上来。
等第一具尸骨的刀砍在光罩上的那一刻。
等那一声“咔”的脆响。
等战斗真正开始。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风更大了。
沙粒打在金钟罩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第一具尸骨抬起了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