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不拉几的草梗和冻得硬邦邦的土。村东头胡吊扯那两间破屋子没了人气,塌得好像更快了些,一场春雪压下来,半边房檐都耷拉了,看着更像个咧着黑嘴苦笑的老怪物。
村里似乎真的“清净”了。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头们,闲磕牙的内容从“胡吊扯昨儿又说了啥疯话”,变成了“东头老陈家的牛下了个双胞胎”、“南坡的麦地该浇返青水了”。那些学胡吊扯说话的孩子,被大人多吼了几次,也渐渐忘了那怪腔怪调,重新沉浸到手机游戏和动画片里去了。只有胡猜怼的病,不见好,人瘦得脱了形,整天歪在炕上,咳嗽声闷闷的,像破风箱在肺叶里拉扯。
胡精明起初是得意的,觉得自己办了件“漂亮事”,替村里卸了个大包袱。可没过多久,他就觉出点不对劲来。小卖部的生意,并没有因为“清净”而好起来,反而更淡了。以前那些来买烟买酒的,多少会扯几句胡吊扯的闲篇,买包瓜子能唠半晌,现在付了钱就走,干脆得很。连他自己,有时候算账算到一半,也会下意识地朝门外张望,仿佛在等那个穿着破旧、眼神飘忽的身影晃悠过来,对着货架上的酱油瓶子嘀咕一句“这黑水想变成河,可惜瓶口太细,游不出去”之类的疯话。然后他自己就啐一口,骂自己:“贱骨头!还想那晦气玩意儿!”可心里头,就是空落落的,像少了个能对骂、能算计、也能间接带来点“热闹”的活物。
布谷鸟又叫了。这回叫得有点怪,不再是清脆的“布谷布谷”,而是带着点拖沓、含糊,仔细听,好像不是“闲得蛋疼”,倒有点像“吊扯糊涂”,又像是“甩包支书”,或者“精明人物”,还有点像“是否错误”。声音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里断断续续地飘,听得人心里毛躁躁的。
“这瘟鸟,叫的啥玩意儿!”胡精明站在自家店门口,朝声音来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不知怎的,他右眼皮跳了几下。
报应来得没什么道理,却又好像顺着那布谷鸟含混的预言,一件件、一桩桩,悄没声地找上了门。
先是那个染着绿毛、最早跑来直播胡吊扯、后来又拍了胡猜怼的年轻播主。他凭“民哲大爷”的片段小火了一把,粉丝涨了不少,整天在城里灯红酒绿,把头发染成了更扎眼的荧光粉。结果有一天晚上喝多了,开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二手跑车,为了直播效果在环城路上飙车,对着手机喊“老铁们看我这速度,追上昨天那朵云!”,结果一头撞上了隔离墩。人没死,但腿断了,脸上也划了老大一道口子,据说以后直播得戴面具。消息传到村里,有人啧啧:“该!让他整天拍这个拍那个,不干正事!那云是能追的?胡吊扯都不敢这么扯!”
接着是县里“鸟不鸟撞奶”奶茶店的那两个镇上青年。生意红火了小半年,他们心思活了,想搞加盟,快速圈钱。结果配方被加盟商偷了,自己还因为用的是便宜奶精和糖精被举报,查出来卫生不达标,罚了款,关了店,本钱赔了个精光,又灰溜溜回镇上打工去了。村里人说:“‘鸟不鸟’?这下真是‘鸟不鸟’了,赔得裤子都不剩!那名字就不吉利,沾了胡吊扯的晦气!”
然后轮到了王老师。他因为胡吊扯报告会的事,在学校里一直有点抬不起头。好不容易把那篇关于“非遗”的论文凑合发了,评职称时却被人举报“学术不端”、“研究对象造假”、“误导学生”。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影响坏了,职称没评上,还被调离了教学岗位,去了后勤管图书,整天对着蒙尘的旧书发呆。村里老教师私下议论:“王老师人是老实,就是心眼有点活泛,想走捷径。那胡吊扯是能当‘研究对象’的料吗?沾上了,一身骚。”
胡精明听到这些,起初是幸灾乐祸,可慢慢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这些出事的人,好像都跟“胡吊扯”这仨字有过牵扯,都从他身上捞过好处,或者动过心思。他掰着手指头算:播主绿毛—拍过胡吊扯和胡猜怼,奶茶店青年用过“鸟不鸟”的名头,王老师想靠胡吊扯的“非遗”写论文评职称。自己呢?自己可是牵头搞“非遗”、弄“研习社”、最后积极主张“送走”的关键人物!这霉运,会不会也……
他越想越怕,连着几晚没睡好,梦见胡吊扯穿着那身蓝白条纹衣服,坐在他那“研习社”的太师椅上,慢吞吞地对他说:“精明啊,蜘蛛网织起来,是为了粘虫子。虫子粘多了,网就沉,就容易破。破了,蜘蛛就饿。你说,是蜘蛛精,还是虫子精?”梦里的胡吊扯,眼神不像以前那么空,反而有点幽幽的,看得他心慌。
第二天,胡精明就病了,倒不是大病,就是头疼,浑身没力气,小卖部也懒得开了。他去镇上卫生院看,医生说是“神经性头痛,多休息”。可他就是休息不好,一闭眼就是蜘蛛网和胡吊扯的脸。
最玄乎的,是京城来的那位欧阳不器先生。听说他回去后,潜心整理“胡师语录”,写出了一本煌煌巨著《直觉的旷野:一位民间哲人的谵妄与启示》,准备出版,还在某个高端文化论坛上做了预告,引起不小关注。可就在新书发布会前夕,他被人扒出早年论文抄袭、学术履历造假,而且他推崇的所谓“胡师”,已经被证实是“有精神障碍的特困供养人员”。一时间,舆论哗然,欧阳先生从“国学大师”、8“灵性导师”变成了学术界的笑柄和丑闻,身败名裂,据说气得中风,住进了医院。消息传到村里,连最有见识的老人听了都摇头:“瞧瞧,这就是把疯子当圣人的下场!读书读傻了吧!”
只有胡猜怼,听到这些零零碎碎的“报应”消息,躺在炕上,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偶尔,那深陷的嘴角会极其轻微地扯动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他咳得越来越厉害,痰里带了血丝。胡明白天天来照看,请了镇上的大夫,大夫看了直摇头,说“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胡猜怼自己倒很平静。有一天精神似乎好了点,他让胡明白扶他坐起来,靠墙喘了会儿,看着窗外发了芽的柳树,忽然说:“明白,你听见布谷鸟叫没?”
胡明白侧耳听听,春风里确实有那含糊的叫声。“听见了,叔。”
“它叫的啥?”胡猜怼问,眼神有些涣散。
“听不清……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胡明白老实说。
胡猜梗慢慢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的、近乎狰狞的笑容,用气声说:“我听着…像‘不太糊涂’,也像‘不像错误’。嘿嘿……他们……都不糊涂……都……不错误……都精明着呢……可这精明……抵不过……命里该有的……鸟报……”
“鸟报?”胡明白没听懂。
“鸟……报应……”胡猜怼的声音低下去,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吃了不该吃的虫……说了不该说的话……拿了不该拿的利……都有报应……鸟在天上……都看着呢……叫着呢……可惜……人听不懂……还以为……是自己聪明……”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片风干的枯叶。咳完了,他喘着,最后对胡明白说:“我死了……别埋老坟圈子……随便……找颗树底下……埋了……清净……离那些人……远点……”
当天夜里,胡猜怼就没了。走得很安静,没再咳嗽。
村里给他办丧事,按他遗言,没进祖坟,埋在了村后山一棵老松树下。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村里来送的人不多,胡明白抱着牌位。封土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灰扑扑的鸟,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也不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人们都说,胡猜怼是活活被胡吊扯那档子事气死、愁死的。
胡猜怼死后,胡精明的小卖部到底还是关门了。他说总觉得有影子在店里晃,晚上算账,算盘珠子自己会动。他低价盘掉了铺子,带着老婆去了城里儿子家,据说在小区里当保安,见人点头哈腰,再没了在村里时的那股“精明”劲儿。
王老师彻底沉默了下去,除了整理图书,几乎不和人来往。
村子似乎真的恢复了“正常”。土地被耕种,房屋被修缮,年轻人继续外出打工,老人孩子守着日渐空旷的村庄。关于胡吊扯的一切,连同他带来的热闹、荒诞、争议、以及后续这些离奇的“报应”,都像春天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地下,或蒸发到空中,了无痕迹。只有村东头那两间彻底倒塌的破屋废墟,和山腰上胡猜怼那座孤零零的新坟,还标记着一些曾经发生过、却又仿佛从未发生过的故事。
布谷鸟还在叫,声音依旧含混,在暮春的空气里,固执地重复着无人能懂、也无人愿深究的音节。有人说像“都过去了”,有人说像“大都忘了”,还有人说,仔细听,那调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遥远记忆里的——“闲得蛋疼”的荒唐影子,只是被岁月和世故,磨得喑哑、扭曲,再也听不真切了。
胡明白有时候站在老槐树下,听着那鸟叫,望着胡猜怼坟头的方向,又望望“阳光家园”大概所在的、被高楼遮挡的远方天际。他会想起胡猜怼临死前说的“鸟报”,想起那些或遭横祸、或走背运的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报应,也不知道那布谷鸟到底在叫什么。他只觉得,这日子,好像确实“清净”了,可这“清净”里,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空荡荡的凉。
也许,那只布谷鸟叫的从来就不是具体的词,只是人心里的鬼,借着鸟嘴,在春风里,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自我辩解或自我安慰的回声。而那个真正能听懂鸟语、也能说出让鸟都羞愧的“胡话”的人,早已被妥帖地“安置”在某个洁白、规整、没有鸟叫也不需要听懂鸟叫的围墙之内,成了编号A-308,正对着窗栏杆投下的、整齐划一的光影,沉默地,度过他再无“胡扯”、的余生。
布谷鸟还是凑热闹一样鸣叫着,叫声此起彼伏。
“这鸟,口齿不清,叫出来的声音让人很难理解。”
“听,远处的布谷鸟又在叫了!”
“叫得让人心里添堵。”
……
“听,布谷鸟又在喊啥话?”
“像是‘吊扯失误’,又像是‘麻婆豆腐’,还像‘支书舒服’。”
“别瞎扯!‘支书舒服’是你的理解,我可没琢磨‘支书舒服’。布谷鸟这叫声,你琢磨啥就是啥,不拖泥带水。”
“听,这布谷鸟叫得有意思,像在告诉我们:“吊扯尿裤”、“村民糊涂”、“生为庶民,干嘛凑乎?成了网红,堵死退路!”
“这琢磨有点意思,‘成了网红,堵死退路’,还真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