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只记得翻过铁皮围栏时,手被锈蚀的边缘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一路狂奔回宿舍,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大概是去通宵自习了。顾临舟打开所有的灯,又觉得不够,把台灯也拧亮,让光线充满每个角落。
他摊开手,掌心那个三角符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红布颜色更深了一些。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文,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贴身带着。老头是这么说的。
顾临舟把符重新叠好,用根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黄符贴着胸口皮肤,带着老头身上的烟草味,还有种说不清的、类似寺庙香火的气息。
他洗了个冷水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两团乌青,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慌就全完了。
老头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意思是,苏晚晴的怨气有源头,如果能找到那个源头,也许就能化解。源头是什么?是谁杀了她?为什么杀她?
还有,老头让他明天去市图书馆查报纸,为什么是报纸?报纸上能有什么线索?
顾临舟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1998年10月24日 师范大学 操场 失踪”,敲下回车。
搜索结果大多是无关的信息,本地论坛有几个陈年旧帖提到这件事,但都语焉不详,只说当年有个小女孩在操场失踪,后来学校赔钱了事,具体情况没人知道。
他换了个关键词:“1998年 混凝土 尸体 学校”。
这次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篇新闻报道,来自《江城市晚报》电子版,日期是1998年11月3日。标题是“施工安全警钟长鸣——我市开展建筑工地安全隐患排查”。
文章通篇官话,但在中间部分提到一句:“……特别是在校施工项目,必须加强管理,杜绝类似上月师范大学附属小学的悲剧重演……”
悲剧。但没具体说是什么悲剧。
顾临舟往下翻,看到文章末尾的署名:记者,沈未。
沈未?
他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轰的一声。沈未?他的导师沈未?那个在办公室让他“别胡思乱想”的沈未?
不对,重名的人很多,也许只是巧合。沈未是心理学教授,怎么可能是记者?
顾临舟点开那篇报道的作者信息,页面跳转,显示“沈未,时为本报社会新闻部记者,现任江城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
真的是他。
顾临舟靠在椅背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沈未报道过这件事,他当年就知道真相,甚至可能知道得比谁都清楚。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装傻?为什么给他开安神药,让他“好好休息”?
除非,沈未在隐瞒什么。不只是隐瞒苏晚晴的死因,而是在隐瞒更深的、更可怕的东西。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顾临舟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离三点十七分,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关掉网页,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黄符在胸口微微发烫,那种温度很奇怪,不像是体温,倒像是符纸本身在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顾临舟知道自己不能睡,睡着了就会做梦,梦见那个操场,那个沙坑,那个朝他招手的小女孩。
但他撑不住了。三天没睡好,精神一直紧绷,现在稍微放松一点,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
他挣扎着摸出手机,定了三点半的闹钟,然后眼睛一闭,沉进黑暗里。
这一次,他没梦见操场。
他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是教室,门窗紧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里透出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间办公室,陈设很旧,木头桌椅,绿色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九十年代的挂历。办公桌前坐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写东西。
顾临舟走过去,那人转过身。
是沈未。年轻时的沈未,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乌黑,没戴眼镜,脸上没有现在的皱纹,但眼神是一样的锐利,像手术刀。
“沈老师?”顾临舟听见自己说。
沈未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冷,没有一点温度:“你还是查到这里来了。”
“您都知道,对不对?”顾临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苏晚晴是怎么死的,谁杀了她,您都知道。”
“知道又怎样?”沈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夜,没有星星,“有些事,知道了就得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会死人的。”
“可她已经死了!”顾临舟喊出来,“她才七岁,被人活活浇进混凝土里!您当年是记者,您报道真相是天职,可您隐瞒了,您帮凶手掩盖!”
沈未转过身,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你以为我是帮凶手掩盖?不,我是帮所有人掩盖。包括你,包括周哲,包括张星宇,包括这所学校里的每一个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未慢慢走近,声音低得像耳语,“如果真相曝光,死的就不止一个苏晚晴了。会有更多人死,更多家庭破碎。有时候,掩盖一个错误,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错误。这叫……必要的牺牲。”
顾临舟想后退,腿却动不了。沈未的脸在他眼前放大,放大,大到几乎要贴上来。
“你以为你在主持正义?”沈未笑了,笑容扭曲,“你不过是在找死。那孩子在找伴儿呢,你,张星宇,周哲,都是她看中的玩伴。陪她去吧,永远留在那里,陪她玩那个找朋友的游戏——”
“叮铃铃!”
闹钟炸响。
顾临舟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他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让他头皮发麻。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闹钟还没到点,是自然醒的。不,不是自然醒,是梦里沈未那番话,把他活活吓醒了。
他按掉闹钟,房间里一片死寂。胸口那个黄符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炭,几乎要灼伤皮肤。
顾临舟掀开衣服,借着手机的光看——黄符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