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有点熟。顾临舟眯起眼,等对方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档案室那个管理员老头。
“您?”顾临舟愣住了。
“短信是我发的。”老头在他旁边的水泥管上坐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里一闪,“吓着你了?”
“有点。”顾临舟放下手电,“您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登记时留的。”老头吐了口烟圈,“小伙子,我知道你在查什么。张星宇,周哲,还有十一年前那个小女孩,对吧?”
顾临舟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星宇死前来找过我,问的也是苏晚晴的事。”老头弹了弹烟灰,“我提醒过他,别往下查,他不听。后来周哲也来过,我也劝了,也没用。现在轮到你了。”
“您知道内情?”
“知道一些。”老头看着远处的老教学楼,眼神有点飘,“我在这学校干了三十多年,从保安干到档案管理员,有些事儿,就算我不想记,也忘不掉。”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道:“九八年,操场扩建,施工队挖地基,挖到三米多深的时候,挖出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水泥块。”老头的声音低下去,“不规则的水泥块,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个篮球大小的形状,“施工队本来没在意,想砸碎了运走,结果一锤子下去,水泥块裂开,里面……露出小孩的头发。”
顾临舟后背一凉。
“当时就报警了。”老头继续说,“警察来了,把水泥块整个带走,后来鉴定出来,里面是具小孩的骨骸,死亡时间至少三个月。就是失踪的苏晚晴。”
“怎么会在水泥里?”
“不知道。”老头摇头,“工地那阵子管理混乱,晚上浇灌混凝土,有时候民工偷懒,不按规定巡视。可能是孩子贪玩,晚上跑进去,掉进地基坑,正好赶上浇灌,没人发现,就……”
他说不下去了,猛吸几口烟。
顾临舟沉默了很久,才问:“然后呢?”
“然后学校压下来了。”老头冷笑,“赔偿,封口,档案里写成失踪,反正孩子父母都是外地务工的,没什么背景,给钱就打发了。施工队连夜撤走,操场改建项目也停了,就这么荒到现在。”
“可是,”顾临舟想起沈未的反应,“如果只是意外,为什么要瞒得这么死?连老师都不知道真相?”
老头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只是意外,当然不用瞒。问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后来法医做了尸检,发现那孩子不是意外死的。”
“什么意思?”
“她后脑有钝器击打伤,颅骨骨折。”老头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从骨折形态和水泥包裹的情况看,她是被活生生浇进混凝土里的。”
顾临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她是先被打晕,然后被扔进地基坑,浇上混凝土。”老头的声音在风里发颤,“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风突然大了,吹得荒草哗哗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远处教学楼的破窗户哐当哐当地撞,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顾临舟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谁干的?”
“不知道。”老头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警察查了,没结果。工地民工流动性大,那晚值班的几个后来都找不到了,像人间蒸发。学校为了声誉,把案子压下来,对外只说孩子失踪,可能被拐卖了。当年知道真相的,除了校领导,就我们几个老保安。”
“那张星宇和周哲……”顾临舟想到什么,“他们查到了真相,所以才……”
“苏晚晴那孩子,死得冤。”老头打断他,声音有点哑,“冤死的人,怨气重。尤其是小孩,不懂事,怨气更纯粹。这些年,这片操场一直不太平。晚上常有保安听见小孩哭,还有唱歌的声音,就是那首《找朋友》。我们私下里都说,那孩子在找替身呢。”
“找替身?”
“嗯。”老头点头,“冤魂要投胎,得找个替死鬼。她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所以专挑这个时辰找人。张星宇是第一个,周哲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
顾临舟喉咙发干:“您怎么知道我是第三个?”
“猜的。”老头看着他,“凡是来查她档案的,都会做那个噩梦,然后第四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有什么办法吗?”顾临舟问,“我不能等死。”
老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顾临舟手里。是个叠成三角的黄符,用红布包着,边角都磨毛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多年前从个游方道士那儿求的,你贴身带着,也许能挡一挡。”老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但能不能熬过第四夜,还得看你自己。那孩子怨气太深,一般的法子镇不住。”
“看我自己?什么意思?”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头转身往围栏缺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如果你能熬过今晚,明天去趟市图书馆,查九八年十月二十四日的本地报纸,也许能找到点线索。记住,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说完,他佝偻着背,钻进铁皮缝隙,消失在夜色里。
顾临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发烫的三角符,脑子里一片混乱。
谋杀。浇进混凝土。冤魂找替身。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抬头看向那片黑黢黢的沙坑,月光下,沙坑的轮廓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突然,他看见沙坑边上有个人影。
小小的,蹲在那儿,背对着他,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顾临舟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人影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圆脸,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苏晚晴。
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然后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来陪我玩呀。”
顾临舟是连滚带爬逃出老操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