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口晃了晃,洒出几滴。他放下茶壶,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连续几天了?”
“昨晚是第一次。”顾临舟盯着沈未的眼睛,“但周哲是第三次。他昨天凌晨死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只乌鸦,嘎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沈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不要妄下结论。压力诱发的猝死在高校不算罕见,尤其是期末季。”
“可他跟我说过那个噩梦,还有准时醒来的事。”顾临舟往前倾了倾身,“和张星宇的情况一模一样。沈老师,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你觉得是什么?”沈未反问,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超自然现象?诅咒?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按照固定规则杀人?”
顾临舟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未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临舟,你是学心理的,应该知道‘共时性’这个概念。两件没有因果关系的事,在时间上发生巧合,大脑会强行建立联系,赋予它本不存在的意义。张星宇的死是个悲剧,周哲因为这件事产生强烈焦虑,进而诱发类似的生理反应,这完全说得通。”
“那为什么是三点十七分?”顾临舟不肯放弃,“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
“自我暗示的锚定效应。”沈未语气平静,“周哲告诉过你他会在三点十七分醒,这个信息已经植入你的潜意识。你入睡前就在担忧这件事,大脑会在接近那个时间点时自动唤醒你,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听起来很合理。顾临舟想,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他可能就信了。
但沈未在说这些话时,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顾临舟认得这个小动作——导师每次隐瞒什么或者紧张时,就会做这个动作。
“沈老师,”顾临舟慢慢开口,“您听说过十一年前,老操场失踪的那个孩子吗?”
哐当一声,沈未手里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他猛地站起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顾临舟从未见过的慌乱。
“谁告诉你的?”沈未的声音绷紧了。
“校档案室的老王,我帮他整理过资料,看到过一份封存的档案。”顾临舟盯着沈未,“一九九八年,附属小学一年级三班,有个叫苏晚晴的女生,在体育课上失踪。当时全校找遍了,没找到人。三个月后,学校改建操场,工人在挖地基时……”
“够了。”沈未打断他,脸色发白。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表情,但顾临舟看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是个意外。”沈未重新坐下,抽了纸巾擦桌子,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当时施工管理混乱,孩子贪玩跑进工地,掉进了地基的深坑,被连夜浇筑的混凝土……总之,后来家属拿了赔偿,事情就结了。你提这个干什么?”
“时间。”顾临舟说,“那孩子失踪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体育课是最后一节,下课铃是三点二十,老师点名发现少了一个人,看表是三点十七分。这是档案里的记录。”
沈未擦桌子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顾临舟,看了很久,久到顾临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回去吧。”沈未最终开口,声音疲惫,“今天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至于做噩梦的事,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沈老师——”
“回去!”沈未突然提高音量,把顾临舟吓了一跳。导师从没对他这么凶过。
顾临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未还坐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盯着桌上那摊水渍发呆,整个人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顾临舟走到楼梯口时,听见沈未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没回去。
那天晚上,顾临舟没吃沈未开的药。他把那板白色药片扔进抽屉最里面,从书架里翻出本《异常心理学》,翻到“集体癔症”那章,强迫自己看。
看不进去。那些铅字在眼前跳,最后都变成“三点十七分”。
十一点,宿舍熄灯。两个室友早早睡了,顾临舟戴着耳机听白噪音,海浪声一阵一阵的,他数着潮汐的次数,数到眼皮发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又梦见了那个操场。
这次天色更暗了,像是暴雨前的傍晚,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教学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沙坑里那个小孩还在,背对他,这次没玩沙子,而是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顾临舟还是动不了,只能远远看着。
小孩划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还是看不清脸,但顾临舟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笑让人浑身发冷。
“来陪我玩呀。”小孩说,声音和昨晚哼歌的声音一模一样,“你也要来了。”
顾临舟想喊“你是谁”,发不出声。他想逃,腿像钉在地上。
小孩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小小的身影在昏暗中一点点逼近,顾临舟能看见他衣服上有深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铁锈。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小孩快要走到他面前时,顾临舟突然能动了。他猛地往后一退,脚下踩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啊!”
顾临舟从床上弹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又是这个时间。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手指发抖,差点拿不住手机。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离天亮还早。
顾临舟滑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楼下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乱晃,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他想起周哲,想起张星宇,想起档案里那张泛黄的学生登记表,照片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一脸天真。
苏晚晴。一九九八年失踪,下午三点十七分。
现在是二零零九年,十一年后。
顾临舟慢慢握紧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三点十八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第三夜,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天亮后,顾临舟去了图书馆。
师范大学的图书馆是前几年新建的,但地下有个旧书库,存放着建校以来的所有档案和地方志。顾临舟凭着研究生证和一张笑脸,说要做校史研究,磨了管理员半天,终于被放进去了。
书库里空气混浊,弥漫着灰尘和纸张霉变的味道。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昏黄,照着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架子,架上堆满了蒙灰的纸箱和档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