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舟放下电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是深秋的夜色，宿舍楼下的路灯把光秃秃的梧桐树影投在墙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张牙舞爪地晃动。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那条显示“周哲”，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三天前，周哲在电话里说，他连续三晚被同一个噩梦吓醒，每次醒来的时间都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分不差。
“老顾，我觉得不对劲。”周哲的声音在电话里发颤，“张星宇死之前也是这样，连续做噩梦，固定时间醒。然后第四天就……”
“巧合。”顾临舟当时打断他，用的是心理学课上学到的术语，“这叫预期性焦虑，你太关注这件事，大脑就会自我暗示，甚至创造类似的体验。”
“不是巧合！”周哲几乎在喊，“我试过了，我把手机放得远远的，闹钟全关，窗帘拉死，可一到三点十七分，我还是会准时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而且我他妈根本记不得梦见了什么，只知道特别可怕，那种害怕的感觉……就像有人用冰水从你头顶浇下来，凉到骨头缝里。”
顾临舟沉默了几秒：“张星宇的尸检报告我看过，心肌梗塞，先天性的心脏问题，压力过大诱发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我也是三点十七分？为什么也是三天了？”周哲的声音低下去，透着绝望，“今天晚上就是第四夜了，老顾，我怕。”
电话挂断后，顾临舟在宿舍里坐了半个小时。他是心理学研究生，导师是学院里出了名的唯物主义斗士，最看不惯的就是怪力乱神。耳濡目染三年，顾临舟早就学会用认知偏差、集体癔症、确认偏误这些术语来解释一切非常现象。
可周哲是他发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他知道周哲胆子不小，高中时俩人半夜翻墙去坟地练胆，周哲还能对着墓碑讲冷笑话。
这样的人，不该吓成这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临舟低头看，是周哲发来的微信消息：
“如果我明天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来我宿舍看看。钥匙在地垫下面。”
发送时间，二十三分钟前。
顾临舟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宿舍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闷得人喘不过气。他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脚底下乱晃。
远处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应该是考研党在通宵。这所师范大学建校六十年，据说前身是民国时期的女子师范，后来改建过好几次，老校区和新校区之间隔着一片废弃的操场，学校一直没钱整修，就用铁皮围栏圈了起来，学生之间流传着不少关于那片操场的怪谈。
顾临舟不信那些。他是学心理的，知道谣言的传播机制，越是封闭的环境，越容易滋生集体幻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新闻推送，本地社会版块：“师范大学又一学生夜间猝死，疑似学业压力过大”。
顾临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他点开推送，文章很短，只说今天清晨六点，同寝同学发现该校文学院大二学生周哲（化名）在床铺上无生命体征，校方已联系家属，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文末照例提醒广大学生注意劳逸结合，保持心理健康。
化名。但顾临舟知道那是周哲。整个文学院大二只有一个周哲。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框哐哐响。顾临舟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哒，哒，哒，节奏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乱。
第四夜。
周哲没熬过去。
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顾临舟没去捡，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晃动的树影，突然觉得那些影子像极了挣扎的人形。
凌晨两点，顾临舟从床上坐起来。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拽出睡眠的——好像有人贴在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很模糊，但那种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让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都在熟睡，一个在打呼，一个在磨牙。顾临舟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凌晨两点零七分。
离三点十七分还有一小时十分钟。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数羊，数到第三百多只时，意识又开始模糊。就在即将沉入睡眠的瞬间，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听清了。
是个小孩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顾临舟猛地睁眼。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室友的鼾声。那歌声却好像还黏在耳膜上，细细的，挥之不去。
他打开手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屏住呼吸听了五分钟。回放，只有室友的呼噜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幻听。肯定是白天精神太紧张了。
顾临舟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侧过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儿歌。可越是不想，那调子就越是在脑子里绕，像条冰冷的蛇，钻进记忆的缝隙里。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梦。
梦里他在一片空旷的操场上，天色是黄昏将尽的暗红色，远处是栋老式的教学楼，红砖墙，爬满了枯藤。操场的沙坑里，有个背对他的小孩在玩沙子，小手一捧一捧地挖，沙粒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顾临舟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小孩慢慢回过头——
“叮铃铃！”
闹钟炸响。
顾临舟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冷汗把睡衣后背都浸湿了。他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分不差。
学校心理咨询中心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是沈未的。沈未是顾临舟的导师，也是中心的主任，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戴金丝边眼镜，看人时目光像手术刀，能把你从皮到骨剖开看透。
顾临舟敲门进去时，沈未正在泡茶。紫砂壶里飘出普洱的陈香，他抬眼看了看顾临舟：“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顾临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且醒来的时间很准，三点十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