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洞中伏击
隧道在脚下延伸,霍青数着自己的脚步。他跟着前面的水道萤人走了大约一刻钟,裂缝开始变宽。两侧的岩壁从紧贴肩膀的距离渐渐退到了半臂之外,又从半臂退到了一臂。脚下的茧泉水越来越深,从薄薄一层水膜变成了没过脚踝的浅流,每踩一步都会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清脆的回响。空气里的茧泉荧光也在变浓,岩壁上那些裂纹里的光丝从蛛丝粗细扩展到了手指粗细,不再是一线一线的微光,而是成片成片的光斑,把整条隧道映得像是浸泡在稀释过的牛奶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前方。隧道在前面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弯道那边的岩壁上有一个被水流冲刷出来的不规则洞口,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和苔藓遮住了大半,但从藤蔓的缝隙里能看到一片比隧道宽阔得多的空间。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先是一声短促的咒骂,然后是一连串哗哗的水流冲击声和石头从岩壁上崩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岩壁上的闷响,震得霍青脚下的水面都泛起了细密的波纹。
走在前面的水道萤人也听到了。他举起右手做了个攥拳的手势,身后的三个一曦少年立刻停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岩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水道萤人侧过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水鞭从手背上解下来,鞭梢无声地滑进脚下的茧泉水里。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向后歪了歪脑袋,那个角度刚好能让后面的人看见他的侧脸——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眼神不是恐惧,是那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陷阱但还来得及退出去之前的最后一点警觉。然后他向前挪了几步,用水鞭的鞭梢挑开了垂在洞口的藤蔓,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霍青在他身后蹲了下来。不是害怕——是他在营地废墟里蹲了太多次,身体已经把这个姿态刻进了本能。蹲下的时候他刻意让自己的膝盖落在水道少年刚才踩出的脚印里,这样就不会发出额外的水声。他的左手按在灼伤处,透过裹伤口的布料能感觉到掌心下那片焦黑的皮肤还在发烫,右手的五指微微张开,随时可以催动藤矛。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不是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也不是人工开凿的规整石室,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茧泉水在漫长岁月里侵蚀出来的不规则空间。洞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隐约看到几根从上方垂下来的石钟乳的轮廓,石钟乳表面覆着厚厚一层发光的苔藓,淡绿色的荧光从苔藓上洒下来,把整片空洞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绿色调。地面是一整块被水流磨平的石板,石板上覆着没过脚背的茧泉水,水面上倒映着洞顶的荧光,把整个空洞映得像一座被淹没在水底的宫殿。洞壁上到处都是茧泉水渗流留下的痕迹——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从洞顶一直延伸到地面,沟槽里的水流还在不停地往下淌,发出叮叮咚咚的水声,在空旷的洞穴里来回弹跳,和战斗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很难分辨哪些是水声哪些是兵刃碰撞声。
战斗就在空洞正中央进行。刚才走在霍青前面的那批人——那个二曦中阶的领头水道萤人和他带的几个一曦少年——正在被伏击。伏击他们的人霍青看不出是哪一族的。不是铁棘——那些人身上没有土黄色的皮甲和铁灰色的徽记;不是铁羽——铁羽的人胸口的荧光大多是火道的明红和金道的亮金,而这几个伏击者催动的萤熹以水道和土道为主。有一瞬间他想到了云溪,但云溪家族的人擅长的水道攻击他见过,那个把铁羽三曦顶峰从茧泉边打飞的高压水刃给他留的印象太深了——干净、锋利、一击必杀。而眼前这些人的水道攻击不够利落,水鞭的轨迹有明显的生涩感,像是刚突破不久、还没完全适应萤熹操控的二曦中阶。不是云溪。也不是风震。那只能是铁棘溃兵里溜出来的那批人,或者是在山谷边缘被其他家族冲散之后自己组队的小股散兵。
伏击者有四个人。两个催动水道攻击萤熹,一个用土道防御萤熹堵在空洞另一侧的出口处,还有一个站在最后面,胸口的荧光最亮——二曦高阶,金道。他没有出手,只是背靠着岩壁,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前面的同伴和水道少年缠斗,像是在等什么。
水道少年这边的情况很糟。他的左臂本来就缠着绷带,现在绷带已经被水刃割断了大半,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露出下面还在渗血的旧伤。他带来的三个一曦少年有一个已经倒下了——仰面躺在茧泉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从他身上扩散出来的淡红色血雾,胸口被土道地刺贯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想喊什么但没来得及。另外两个一曦少年背靠背站在水道少年身后,一个双手举着一面用碎石和泥浆临时捏成的土道盾牌,盾面上已经布满了水刃切割留下的裂痕;另一个在不停地催动一团火道萤熹试图干扰伏击者的视线,但一品萤熹的火花太小,在水汽弥漫的空洞里只能闪一下就灭,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掩护。
水道少年自己还在撑着。他的水鞭在身前高速舞动,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在伏击者水刃的侧面上,用水流的偏转力把水刃的攻击方向带偏。他的脚边已经散落着好几团被打散的水道萤熹碎片——那是伏击者催动的攻击萤熹被他用水鞭抽散之后留下的残骸。但他的呼吸已经乱了。霍青透过森脑能清楚地感知到他体内荧能的消耗速度——每一次挥鞭都在以远超正常水平的速度抽取萤虫里的荧能,他撑不了太久了。
“别挣扎了。”伏击者中那个用土道防御萤熹堵出口的人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把身上的萤熹交出来,可以留你们一条命。你们风震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何必——”
他的话没说完。水道少年用一记极其刁钻的鞭击回答了他。水鞭在茧泉水面上甩出一道弧形的水花,鞭梢从水下钻出来,绕过土道防御萤熹的正面上方,从侧面抽向他的脖颈。那人反应也快,右臂上抬,一面土黄色的石盾在手臂外侧瞬间凝聚,挡下了鞭梢。但水鞭的末端在碰到石盾的瞬间炸开了一圈细密的水针,水针绕过盾面扎在他脖子上,留下好几道细长的血痕。他不说话了,捂着脖子后退了两步。
站在最后面的那个金道萤人终于动了。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的姿势保持了很久,现在他把右手放下来,掌心向上摊开,一团淡金色的萤熹在他掌心里亮起——二品,金道,形似一把没有剑柄的细长刺剑。刺剑的剑身不是实体金属,而是由高速振动的金道素元压缩而成,剑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会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嗡鸣。
他没有冲向水道少年,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空洞入口处那片垂着藤蔓的洞口。
霍青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金道萤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表情。他把刺剑举到胸前,剑尖对准洞口的方向,然后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更快的东西。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刺剑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一道极细极锐的金色剑气从剑身上剥离出来,以近乎直线的方式穿过了大半个空洞的距离,直取霍青的面门。剑气穿过的路径上,茧泉水被气压劈开了一道笔直的细沟,水花向两侧翻起又落下,溅起的声响还没传到霍青耳朵里,剑气已经到了。
霍青向后仰倒。不是闪避,是整个人直接向后栽进了茧泉水里。剑气的边缘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他感觉到鼻梁上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冷,是金道素元高速掠过时带走皮肤表面温度的那种感觉。剑气继续向后飞,在他身后的岩壁上凿出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深孔,孔边的岩石崩裂了几小块,碎石落进水里。
他从水里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茧泉水。左臂的灼伤被茧泉水一泡,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茧泉水里的荧能渗进伤口,那股持续不断的灼热感反而减轻了几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重新蹲起来,透过藤蔓的缝隙往里看。金道萤人没有再继续攻击洞口,因为他被水道少年的水鞭缠住了。水道少年在刚才那一瞬间抓住了机会——金道萤人分心攻击洞口的半息间隙里,水鞭从他的防御死角钻了进去,缠住了他的左手手腕,鞭梢顺着他的小臂向上蔓延,试图绞住他的肘关节。
金道萤人低头看了一眼缠在手腕上的水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刺剑换到左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缠住自己左腕的那段水鞭上轻轻一划。一道更细更短的金色剑气从他指尖弹出,像用剪刀剪断一根丝线一样,把水鞭从中截断了。鞭梢落在地上化作一摊普通的茧泉水,水道少年脸色一白——他的萤熹被破了。
霍青没有再看下去。他趁金道萤人还在和水道少年缠斗的这几息时间里,把身体从藤蔓后面缩了回来,退回到隧道里,蹲在岩壁最暗的那个转角处。他把左手按在地面上——树皮不在了,他只能用手掌直接去碰石头。冰冷的岩壁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但他需要的不只是触感,他需要感应。森脑在眉心微微发热,感知范围从体表向外扩散,穿透岩壁,穿透土层。他能感觉到空洞里的战斗还在继续,能感觉到水道少年的荧能在急剧消耗,能感觉到那两个一曦少年中的一个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土道盾牌上的裂纹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在空洞最深处,在那层被茧泉荧光染成淡绿色的岩壁后面,有一片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区域。那片区域在他的感知里不是空的——不是岩石的密实感,也不是空洞的空旷感,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岩壁深处,正在用一种比心跳更慢的节奏,一缩一放,一缩一放。
森脑感知的精度有限,只有五成状态,十丈范围。他没法分辨那是什么东西,只能感觉到它的体型不大——大概相当于一只中小型犬——但它的体内蕴藏着一种让他的萤虫本能地警觉起来的能量。那种能量不是木道,不是水道,不是他已经习惯了的任何一种素元。它更暗,更沉,更像茧泉深处那些还没被任何道术同化过的、纯粹的、原始的荧能。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空洞里又传来两声爆鸣。
他重新探头往里看。水道少年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水鞭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长,他的左腿从膝盖到脚踝被一道金道剑气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整个人半跪在水里,但还是用手肘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残存的水鞭,咬着牙没有倒下。他身后的两个一曦少年中,那个用土道盾牌的已经撑不住了——盾面在连续承受了不知道多少次攻击之后终于彻底碎裂,碎成好几块从手里掉落,他整个人也因为荧能透支而瘫坐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另一个用火道萤熹的少年还在拼命催动火花,但火花越来越小,从拳头大缩成了黄豆大,最后连黄豆大都维持不住,在手心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金道萤人还站在原位,刺剑垂在身侧,剑尖浸在茧泉水里,水面在剑尖周围沸腾出一圈细密的气泡。他没有急着下杀手,而是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霍青知道不能再等了。不是等不起——是再等下去,那个金道萤人把水道少年处理掉之后就会来清理他这个漏网之鱼。狭窄隧道里一对一,他打不过。二曦初级对二曦高阶,中间的差距不是靠森脑的预判和藤矛的刁钻角度能弥补的。他的机会只有现在,只有在这个空洞里,在混乱中。
他站起来,左手撑住岩壁,右手从腰间抽出了木藤矛。矛尖还是钝的——没有时间重新塑形了。他侧身钻进了那个长满藤蔓的洞口,弯着腰,贴着岩壁边缘的阴影,向空洞深处移动。他没有直接冲向战斗中心,而是沿着洞壁最暗的区域绕了一个大弧线,借助石钟乳投下的阴影和地面上高低不平的岩石突起,把身体藏在茧泉荧光照不到的地方。花丛萤熹在他体内微微发亮,枝条状的淡绿色光芒顺着经脉蔓延到他的皮肤表面,然后从皮肤表面向空气中延伸出去,在他周围编织出一片半透明的灌木幻影。幻影的轮廓和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哪里是苔藓、哪里是人。
他选定了一个位置蹲下来——空洞边缘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岩石正对着战斗中心,距离大概五六丈。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岩壁,身体被岩石的阴影和花丛幻影完全遮住,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他催动了树叉萤熹。这团从高颧骨男人心口里抠出来的一品萤熹在他体内还没怎么用过,他现在试着将它和花丛萤熹同时催动——花丛负责藏匿,树叉负责加固。树叉萤熹化形之后是一根从地上长出来的树叉,两根分枝正好卡在岩石两侧,把花丛幻影的枝条撑得更开更密,让整个藏匿阵看起来就像是一丛自然生长在岩壁裂缝里的灌木。一品萤熹的强度放在正面战斗里连一轮水刃都扛不住,但放在藏匿上,掩护效果确实不弱。
他蹲在灌木幻影的掩护下,透过枝条的缝隙往外看。空洞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两个伏击者正在把倒下的那个一曦少年从水里拖出来,翻他的口袋。另外两个伏击者——一个水道一个金道——正站在水道少年面前。水道少年半跪在水里,水鞭已经完全消散了,他空着手抬起头,和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金道萤人对视。“你的水鞭使得不错。”金道萤人的语气很平,不像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是修为差了点。”
他的刺剑抬起来,剑尖对准了水道少年的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空洞最深处那面被茧泉荧光照得发绿的岩壁突然亮了。不是荧光那种柔和的光,而是一种更刺目的、带着某种生物特征的光芒。两道光柱同时从岩壁深处迸射出来,穿透了覆盖在岩壁表面的苔藓和茧泉水垢,直直地打在对面的洞顶上。光柱的颜色不是木道的淡绿,不是水道的淡蓝,不是金道的淡金,不是霍青见过的任何一种素元颜色——那是一种很深很暗的红,红到接近黑色,但在光束的边缘又泛着一圈猩红色的荧光,像是一对在黑暗里浸泡了太久的眼睛终于等到了睁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