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货从月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直奔石头房子,陈五正在灯下翻账册。
“大出海,鱼不小。”
陈五抬起头。“说。”
李老货把老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五船瓷器,五千两护航银子,蔡老板要找强人保船。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消息已经传开了。朱阿财知道,林家兄弟也知道。都在盯着。”
陈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去,把人都叫来。”
蛤蟆青、林风、几个小头目陆续进了石头房子。灯油加了两回,屋子里烟气弥漫。
蛤蟆青第一个开口:“大出海,这活不能接。朱阿财八条船,林家兄弟六条,咱们就三条。上去就是送死。”
一个小头目跟着附和:“是啊大出海,蓝旗帮人多船多,咱们惹不起。”
另一个说:“护航银子才五千两,不值当拼命。”
陈五没说话,目光从蛤蟆青脸上扫到林风脸上,又扫回来。
“活接了。”他说,“干肯定干。现在是怎么干。”
屋子里安静了。蛤蟆青张了张嘴,看见陈五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林风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陈五看向他。
“你说。”
“风浪越大,鱼越贵。”林风说,“大出海决定干,我觉得我们也能赢。”
“怎么赢?!”蛤蟆青叫道。
林风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月港到旧港的航线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说,“让他们先打,然后我们再上去收拾他们。”
蛤蟆青哼了一声:“说得轻巧。朱阿财八条船,林家兄弟六条,打完剩多少?咱们三条船上去,还是不够看。别把家底败光了。”
林风没理他,继续说:“我们不是要跟他们硬拼。我们有炮。”
他看了麦有金一眼。麦有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走进来,铺在桌上。
“我和麦有金算过。”林风指着纸上的数字,“咱们的新炮,射程两海里。朱阿财和林家兄弟的炮,顶多一海里。咱们打得到他们,他们打不到咱们。”
蛤蟆青凑过来看那张纸,皱着眉头:“你算的准不准?”
麦有金开口了:“我们买的是最新的二十磅加农炮。射程、装填时间、弹道,都比以前的炮强。不会错。”
林风接着说:“同样的时间,他们打一发,咱们能打三发。咱们保持在两海里外,战舰走弧线,围着他们打。他们船再多,也没用,打不到咱们,就是活靶子。”
陈五的眼睛亮了。他盯着海图,手指沿着航线划了一遍。
“让他们先打。”林风说,“等他们打残了,咱们再上去。打扫战场。”
屋子里又安静了。蛤蟆青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又说不出来。
陈五抬起头,看着林风。
“你有把握?”
“有。”林风说,“炮在咱们船上,弹道计算过了,不会错。”
陈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林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起,黑蛟号归你指挥。”
屋子里炸开了锅。小头目们交头接耳,蛤蟆青的脸从红变黑,从黑变紫。他猛地站起来。
“大出海!”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连海都没出过几趟,你让他指挥黑蛟号?”
陈五看着他。“你打过朱阿财?”
蛤蟆青噎住了。
“你会算火炮的射程?”
蛤蟆青不说话了。
“那就闭嘴。”陈五转过身,看着林风,“按你的想法干。需要什么,跟李老货说。”
林风点头。“是,大出海。”
蛤蟆青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看了林风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林风看见了,没说话。
散了以后,陈五留下李老货。
油灯又挑亮了一点,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陈五把茶碗推到一边,看着李老货。
“妈祖庙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老吴说,蔡老板这次是孤注一掷。”李老货说,“瓷器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要是被劫了,他就完了。所以才肯出五千两。”
“就这些?”
“还有。”李老货顿了一下,“朱阿财那边,最近跟一个厦门商人走得很近。不知道在谈什么。”
陈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盯紧点。”
“是。”
陈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李老货,话锋一转。
“林风这次回月港,表现怎么样?”
李老货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在码头上晃了一下。”李老货说,“差点撞上人。我问了,他说脚下滑了。”
“脚下滑了?”陈五看着他。
“估计是走神了。”李老货说,“他在文府门楼前停了一下,看了好一会儿。”
陈五没说话。
“在妈祖庙里,有个女香客似乎认识他。”李老货说,“最后她没认出来,但他差点露馅。”
陈五的手指停了。
“那他认出这女人?”
“没有。”李老货说,“他说不认识。那女人走了以后,他站在门后,好一会儿没动。”
陈五盯着李老货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老货又喝了一口茶。他放下茶杯,看着陈五。
“聪明。”他说,“有胆量。做生意在行,算账也快。这次他出的主意,要是成了,咱们就能压过朱阿财。”
他顿了顿。
“但是——”
“但是什么?”
“他爬得太快了。”李老货说,“蛤蟆青已经恨他入骨。几个小头目也不服气。他再往上爬,底下的人要翻。”
陈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群白鹅在月光下缩成一团。
“你怕他抢你的位置?”
李老货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不怕。”他说,“但我得看着他,别让他闯祸。”
陈五转过身,看着李老货。
“那就看着。”他说,“别让他出事。也别让蛤蟆青动他。”
“是。”
陈五走回桌前,坐下。
“回去吧,早点休息。”
李老货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大出海,”他回过头,“如果他这次成了呢?”
陈五看着他,没说话。
李老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码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瘦高个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刀。
麦有金走过来,在林风旁边坐下。
“看来,蛤蟆青对你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风说。
“你怕不怕?”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怕。”
麦有金笑了。“怕就对了。”
林风没笑。他看着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再过几天,他就要站在黑蛟号的船头,面对朱阿财的八条船,林家兄弟的六条船。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书。还在。
他不怕死。他死过一次了。
身后,石头房子的门又开了。李老货走出来,看了林风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李老货刚才被留下密谈——谈了些什么?
他没有问。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木棚走去。
明天还要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