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玉树巴塘机场的时候,海拔三千九百米的气压让祝遥第一次踏出舱门就弯下了腰。
"别蹲。"陆寻一把架住她的手臂,"高反蹲下会更晕。"
"我没——"祝遥刚想说没事,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她强行咽回去,直起腰,脸上血色褪了大半,"行了,走。"
机场外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祝遥没见过但陆寻认识的脸——沈珠瑶。
"上车。"沈珠瑶把墨镜推到头顶,朝后座扬了扬下巴,"声呐设备在尾箱。湖边的临时营地在两天前就搭好了。"
陆寻把行李放上尾箱的时候,看到尾箱里有四套潜水装备——干式潜水服、高氧双瓶、水下推进器、两台侧扫声呐控制终端。
"你不是来做考古资助的。"陆寻关上尾箱门,"你从头到尾就知道这里有什么。"
沈珠瑶没有否认。她从副驾手扶箱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开机后递给陆寻——屏幕上是一张高频侧扫声呐图。
"深度四十七米处。矩形结构。"
陆寻接过平板,放大了图像。声呐图上呈现出一个完美规整的长方形——边角垂直,边缘光滑,不是天然形成的岩层结构。矩形的长宽比接近三比二,尺寸大约十米乘六米半——和一座小型体育馆的底层面积相当。
"什么时候扫到的?"
"去年九月份。我以长江源头水质调查的名义申请了勘测许可。"沈珠瑶启动了引擎,"声呐扫了三遍。每一次的读数都一样。但——"
她顿了一下。
"第二遍和第三遍扫出来的图像,和第一遍有一处不同。"
"哪里不同?"
"矩形结构的长边——在三份图像里,发生了七厘米的偏移。"
越野车驶离机场,沿着盘山公路向西南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高原色调从绿逐渐过渡到灰褐色,零星散落的藏式民居越来越稀疏。
"七厘米的偏移——说明它不是静止的。"祝遥在后座缓过气来,声音还带着高反后遗症的沙哑声线,"你在声呐扫描的时间间隔里——那个矩形结构自动变换了位置。"
"对。"沈珠瑶从后视镜里看了陆寻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叫你们来。不是因为它在那里。是因为它在动。"
两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了一片灰褐色砾石滩的边缘。
面前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湖泊——湖面海拔约四千三百米,水面呈现出一种极深沉的蓝绿色。湖面无风,水面像一面没有边缘的玻璃,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座湖没有正式的名字。"沈珠瑶带着他们走到砾石滩的尽头——那里扎着一顶军绿色的营地帐篷,帐篷内外的设备已经全部架设完毕,"地图上标的是冰碛湖编号K-07。当地牧民叫它'不冻的水'——因为这座湖在每年最冷的月份,水面中心直径大约两百米的区域从不结冰。"
沈珠瑶蹲在帐篷口,手指隔着防水面料拍了拍下面,"这个位置正下方四十七米——就是那个矩形结构。"
陆寻走到湖边。水面太静了,静到不像自然的水体——像一块凝固了千年的深色镜面。他蹲下身,伸手触摸水面。水温比他预想的要暖一些——但暖得不正常。高原冰碛湖的水温不可能超过四度。而这水的体感温度,至少在十度以上。
"下面有地热?热量释放——"祝遥蹲在他旁边,把手也伸进水里,"不对。不是地热。这不是水被加热——是整片湖底在散热。"
陆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的倒映上。
水面像镜子一样映出了他的脸。
但他的右眼——金纹在瞳孔深处微微亮起的瞬间——他看到水面的倒映中,自己的影像正在发生变化。不是他的脸变了——是他倒映的身侧,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长发。瘦削的肩线。一个女人的剪影站在水中的"他"旁边——倒映中的那个女人正低着头,像是在看水底深处的东西。
然后那女人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陆寻猛地收回手。水面上的涟漪扩散开来,那个女人的影像随着波纹碎裂、消散。
他旁边的祝遥从头到尾看到的——就是陆寻自己的倒映。
"你怎么了?"祝遥问。
"没什么。"
陆寻站起来,手还在发麻——不是冰冷的麻,是接触水面时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正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划过的痕迹。
他攥紧拳头,把那道红痕藏在掌纹里。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陆寻知道——水面之下四十七米处那个矩形结构里——有什么东西,刚刚确认了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