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突然传来一串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甘柔的身影踉跄地冲进卫生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还未靠近马桶，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瞬间涌上喉咙，她扑通一声跪在马桶前，双手死死撑着边缘，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溢。呕吐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她每一次干呕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身体抖得厉害。
蒙德邦正巧在门口听到动静，眉心瞬间蹙成川字，大步跨进来，长腿几乎迈到最大幅度。俯身到甘柔身后，宽肩微微一挡，替她隔绝了些许腥气。他双手从两侧稳稳托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单薄的睡衣传递过去，说道：“甘柔，靠在我身上。”他低头，冷峻的脸庞几乎贴着她乱蓬蓬的发顶，眼睫上凝着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甘柔浑身软绵绵的，只能虚软地靠在他臂弯里，干呕几声后再无力气，瘫软地靠在马桶边。
蒙德邦手指微凉的触感划过她脸颊，替她擦去混着泪的冷汗，接着捧起脸，拇指轻擦她嘴角：“去洗脸。”
他起身，从镜柜里扯出一条干净毛巾，冲水拧干，回身时单膝跪地，离甘柔不过一拳距离，把毛巾仔细地覆在她脸庞上。
他轻拍甘柔肩膀，起身扶她离地时，粗大的手掌几乎能将她纤腰整个圈住。脚步往卧室挪时，他低声道：“还能走吗？”喉结微微滚动，眼神盯着她煞白的脸色。
甘柔缩在他怀里，软糯糯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真的……没事，孕吐而已。”她下巴抵着锁骨，眼神躲闪，睫毛轻轻颤。
“脸色不好。”蒙德邦沉声，喉结又滚一下，“去床上躺会儿。”他微侧身，往床边走，动作如履薄冰。
甘柔摇摇脑袋：“不要，躺太久不好，我想走走。”她手指不自觉勾住蒙德邦衬衫下摆，手心黏腻的汗渍沾在他衣服上，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小腹，眼神里满是倔强。
蒙德邦低头看着甘柔，那张冷峻的面庞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他微微蹙眉，深邃的绿眸中透着一丝担忧，“我一会儿要去医院一趟，但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甘柔仰着小脸，微微嘟起嘴，毫不示弱地回应道：“人家本来没事啊，才不用你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轻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
蒙德邦轻叹一声，那气息似是带着几分无奈，“我只是关心。”他摇了摇头，语气软了几分，“好吧，你在家里活动活动，别太累了。我尽快回来。”
甘柔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你要去哪里？”
蒙德邦沉声道：“D国来的专家已经到了，我得去和他们商讨顾敏霞的治疗方案。”
甘柔的神色陡然一变，眼中闪烁着期待与紧张，她紧紧抓住蒙德邦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这么说……顾敏霞还有希望？”
蒙德邦轻抚她的手背，声音沉重而坚定：“还不确定，得等专家会诊后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在家等我，别乱跑。”
然而甘柔却不依不饶，她抬起头，用那双灵动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蒙德邦，眼神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蒙德邦先生，我也想去医院。”蒙德邦眼神一暗，刚想拒绝，甘柔却晃了晃他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求求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吧。”她的眼神中满是恳求，似乎在说，带上我，我求你了。
甘柔抬起头，圆圆的小脸满是期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蒙德邦，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判决。蒙德邦低头看着她，绿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眉头微微皱起。卧室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安静得有些压抑。
终于，蒙德邦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温柔：“甘柔，医院人多，消毒水味道也大，对孕妇不太好。”
甘柔的嘴唇瘪了下来，小脸鼓鼓的，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道：“我就想去嘛！我保证不捣乱，就静静听着。”
蒙德邦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去了可能会见到顾嫣，甚至顾敏霞和甘宁武。”
这话一出口，甘柔的心就像突然掉进了冰水里，一下子沉了下去，脸色也变得有些黯淡。
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问道：“你觉得我不应该去？”
蒙德邦叹了口气，说道：“不是不让你去，是怕你最近情绪不好，去了之后看到他们，控制不住自己。”
甘柔咬了咬嘴唇，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睡裙的褶子，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倔强：“我想知道能不能救我顾敏霞……”
蒙德邦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说道：“那你能迈过那道坎吗？能从容地面对顾嫣他们吗？”
甘柔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我试试。”
……
一小时后，蒙德邦与甘柔并肩走进医院会议室，步伐沉稳。甘柔身子微微发僵，下意识地躲在蒙德邦身后，碧眼紧张地扫视着众人。
北市燕达医院的主治医生已在场，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扶着金丝眼镜微颔首致意。D国病理专家团队围坐桌边，一人推了推黑框眼镜，站起身伸出手，蒙德邦与他们一一握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对方手掌，低沉道：“诸位不远万里前来，辛苦了。”专家们点头致意，气氛庄重而专业。
甘柔的目光落在顾嫣身上，后者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微笑。顾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是轻轻一笑，眼神里透着关切与友善。甘柔虽羞赧，却也鼓起勇气，微微点头回应。这细微的互动，宛如静水投入石子，激起微妙的涟漪。
蒙德邦转身，深邃的绿眸依次扫过在场众人，随后拍了拍甘柔的肩，轻声道：“这位是甘柔，顾敏霞的女儿。”他的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宣示某种立场。
顾嫣听到甘柔的名字，眼神微闪，她试图再次靠近，但甘柔紧张地咬了咬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身子又往蒙德邦身后缩了缩。
蒙德邦并未察觉甘柔的紧张，他的目光转向主治医生，沉声道：“这位是我们北市燕达医院的李主任，对顾敏霞的病情最为了解。”
李主任点头致意，推了推眼镜，语调平稳：“蒙德邦先生，我们已经整理了顾敏霞的所有病例资料，正等待D国专家的进一步分析。”
D国团队的领头专家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文件上抬起，与蒙德邦对视一眼：“蒙德邦先生，我们已经对顾敏霞的病理切片进行了初步分析，但还需要更详细的临床数据才能确定最佳治疗方案。”
蒙德邦微微颔首：“那就劳烦各位了，毕竟时间不等人。”
甘柔躲在蒙德邦身后，听到“时间不等人”这句话，心猛地一揪。她偷偷抬眼，瞥见顾嫣仍在注视着她，眼神里似乎藏着许多未言之事。她想迈步向前，想问问关于母亲的病情，双脚却像灌了铅般沉重。蒙德邦的沉稳、专家们的严肃、顾嫣的温柔眼神，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住。她只能紧紧抓住蒙德邦的衣角，祈盼这场讨论能带来一线希望。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讨论过程紧张而严肃。D国专家团队首先展示了几张病理切片的高清影像，他们戴着眼镜，借助会议室中央的投影仪，将显微镜下的细胞图像放大到足以让每个人清晰地看到。
领头的专家用精准而简练的中文解释着：“这些异常细胞团是胃癌晚期的典型特征，它们已经侵入了胃壁的深层组织。”他边说边用手指轻轻点着投影屏幕。
甘柔坐在角落里，紧握着蒙德邦的衣角，屏住呼吸，只觉得胃部一阵阵发紧。
随后，专家们又调出了顾敏霞的CT影像，从不同角度旋转着展示肿瘤的大小和位置。
主治医生李主任补充道：“目前来看，病灶的扩散速度较快，患者身体状况并不适合立即进行手术。”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
蒙德邦微微向前倾身，浓眉紧蹙，深邃的绿眸里闪过一丝寒光，像是按捺着不耐烦。
D国专家们接着提出了一个基于化疗与靶向药物联合应用的治疗方案。
领头专家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建议先进行一个周期的强化化疗，配合新型靶向药物控制肿瘤扩散速度，为后续可能的手术争取时间和机会。”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全场：“当然，治疗期间需要密切监测患者的身体反应，尤其是肝肾功能和免疫指标。”
蒙德邦听到这里，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转向李主任：“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如何？有没有潜在风险？”
李主任沉吟片刻后回答道：“化疗药物的副作用确实较大，但考虑到患者目前的身体状况，这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会全程跟踪患者的各项指标，随时调整治疗方案。”
专家们接着展示了详细的治疗时间表和药物剂量计算，每一步都经过严谨的论证。
甘柔看着投影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数据图表，眼睛渐渐湿润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透不过气来。
她恍惚间听到蒙德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方案需要顾敏霞本人和家属签字同意。”他转向顾嫣，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你妈妈那边……”
顾嫣轻轻点头，眼神坚定：“我来处理。”
终于，会议讨论完毕，专家们依次站起身，与蒙德邦握手致意。蒙德邦逐一与他们握手，宽厚的大掌包裹住对方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诸位不远万里前来，还给出了如此详尽的方案，非常感谢。”他的绿眸里闪过一丝敬意，却又很快被冷静所取代。
专家们微微颔首，领头的那位轻声说道：“蒙德邦先生，我们只是尽职而已，接下来的治疗才是关键。”
蒙德邦微微一笑，眼神扫过甘柔和顾嫣，又落在李主任身上：“那就拜托各位了。”他轻轻拍了拍甘柔的肩，感觉到她微微一颤，便柔声说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甘柔像是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蒙德邦时，眼眶已经有些泛红。蒙德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带着她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出了会议室，蒙德邦与甘柔并肩走向电梯。
顾嫣从后面追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姐姐！姐夫！等一下！”
蒙德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眼神里透着一丝询问：“怎么了？”
顾嫣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姐姐，你能不能去看看妈妈？”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闪躲。
甘柔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回答。
顾嫣接着说道：“姐姐，妈这两天心情不好，也吃不好。你今天都来听治疗方案了，说明你心里还是关心妈妈的。都到这里了，你还不能去看看她吗？”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与恳求。
蒙德邦微微皱眉，他轻轻搂住甘柔的腰，轻声说道：“顾嫣，甘柔她这两天也不是很舒服，本来是打算在家里好好休息的。你看她脸色不是很好，改天吧。”他语气里透着一丝关切。
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发出轻微的“叮”声。
蒙德邦轻声道：“我们先走了。”他揽着甘柔走进电梯，手指轻轻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顾嫣站在门口，眼神中带着一丝失落。
电梯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甘柔和顾嫣的目光对上了。甘柔的心底一沉，她能感觉到顾嫣眼中的期待与失望。电梯门完全关上，将两人隔开在两个世界，甘柔的呼吸微微急促，她轻轻咬着下唇，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蒙德邦感受到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甘柔一直盯着电梯里不断闪烁的楼层数字，身体软绵绵地靠在蒙德邦身上，眼神空洞洞的，仿佛能透过这一切看到自己的心一样。当电梯来到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蒙德邦轻轻搂着甘柔走出电梯。
坐上车后，蒙德邦坐到驾驶座上，甘柔回神，轻轻关上车门。车里一片寂静，只有车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轻微的雪粒子敲打车窗的声音。甘柔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眼睛不时望向窗外，看着那被雪覆盖的街道和树叶，眼神中带着一丝迷离。
突然，她轻轻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蒙德邦先生，这是北市今年最后一次下雪了。”她的声音有些空洞，像是在自言自语。
蒙德邦扭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低沉地回应道：“雪会融化，春天总会回来的。”
甘柔微微转头，望着蒙德邦，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不安：“蒙德邦先生，我是不是很心狠？刚才顾嫣让我去看顾敏霞，可我却……却无动于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自我谴责。
蒙德邦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目光柔和地看着甘柔，眼神里透着一丝理解。
“你不是心狠，”蒙德邦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是过去太沉重了。”他轻轻握住甘柔的手，宽厚的掌心传递着温暖，“谁都有过不去的坎，能理解。”这些话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甘柔看着蒙德邦，眼神里闪过一丝感动，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车外的雪依然在下，北市被这最后的冬雪覆盖，一片静谧。她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合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寻求片刻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