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信号已发出，请选择存活
巫十九的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她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用尽全力将宁千机那冰冷得几乎不属于活人的身体撑起来。
他的重量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内里的一切都已在刚才的电击中被焚烧殆尽。
他靠在她的肩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呻吟。
他的手指，那双曾经能绘制出最精密结构图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向青铜星盘的东南角。
那里，在一片因能量过载而焦黑的区域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簇尚未完全黯淡的符文。
它们比米粒还小，排列得像某种昆虫的复眼，如果不是宁千机指出来，巫十九甚至会以为那只是青铜锈蚀的斑点。
“就是那里……‘计都’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微不可闻，“负责……所有负向状态的模拟和传导……把我的手……递过去。”
巫十九没有犹豫，架着他，像拖着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艰难地挪了过去。
湿冷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被他们身体拖拽出的水痕。
距离那簇符文只剩下不到半米，宁千机的身体却猛地一软，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体内的能量，就像一个见了底的油箱，连支撑他坐直的力气都已彻底告罄。
“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片微小的符文。
巫十九立刻明白了。
她没有去碰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匕首，而是直接将宁千机那只布满焦痕的右手抬起，用自己的拇指指甲，在他相对完好的食指指腹上，狠狠一划。
一道细小的伤口裂开，但预想中的血珠并没有立刻涌出。
他的血液似乎也随着体温一同凝固了。
巫十九心一横，用力挤压他的指节，像挤最后一滴药膏。
终于，一滴暗红粘稠的血珠，艰难地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那滴血，颜色深得近乎发黑，散发着一股混杂了焦糊味和金属锈蚀味的奇异气息。
巫十九托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滴血，按在了那簇复眼般的符文中央。
血珠接触到冰冷青铜的瞬间，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散开，反而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猛地向内一缩，变成了一颗更小的、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微粒。
紧接着，那簇原本黯淡的符文，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燃料，骤然亮起。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直刺神魂的蜂鸣声，从星盘内部响起。
巫十九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石壁上的光幕。
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原本安静悬浮的两个绿色光点，像是被同时投入沸水的活鱼，开始了剧烈的、毫无规律的闪烁。
它们明灭不定，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而光点内部，那代表着宁千机姐姐生命信号的两个红点，更是瞬间从稳定的光晕，变成了两簇疯狂摇曳的烛火。
它们的光芒忽强忽弱，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屑，那是生命力正在剧烈动荡、濒临失控的征兆。
“开始了……”宁千机靠在巫十九的肩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倒映着光幕上狂乱的景象，“‘生存压力’信号已经同步送达。谎言已经生效，在她们的感知里，庇护所的维生系统正在崩溃，死亡倒计时……已经启动。”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就像一个工程师在观察自己设计的程序是否按预设运行。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拔河，巫十九。基于灵魂本源的掠夺与求生……更强韧、更渴望活下去的那一半‘存在’，会本能地开始抽取另一半的生命磁场，来补完自身。”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盯紧了。一旦其中一个红点彻底消失，另一个必然会因为瞬间的补完而光芒大盛。就在那个瞬间，立刻切断星盘的能量供给……不能给系统任何误判和反噬的机会。”
巫十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不是在看什么数据变化，她是在亲眼见证一场发生在灵魂层面的、最残忍的“蛊斗”。
她甚至能想象到，在两个遥远到无法想象的空间里，两个“宁千秋”同时从沉睡中惊醒，感受着刺骨的寒冷、稀薄的空气，以及生命被一点点抽离的巨大恐惧。
她紧紧咬着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定着那两个濒死的红点。
一秒，两秒……十秒……
时间在死寂的石室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光幕上的两个红点，依旧在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凡人无法窥见的惨烈战争。
巫十九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熄灭，她就会在第一时间扑过去，拔掉星盘上那个作为总能量开关的青铜楔子。
然而，三十秒过去。
一分钟过去。
预想中的“一个变强，一个变弱”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不对……”巫十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宁千机，你看……它们……”
她惊恐地发现，那两个红点在经历了一分多钟的剧烈闪烁后，非但没有出现此消彼长的态势，反而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它们的闪烁频率开始趋于一致，光芒的明暗节奏也变得完全同步。
然后，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它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同时衰减。
那不是被另一方吞噬、掠夺而导致的衰弱，而像是一种……主动的、相互的退让。
仿佛在面临“只能活一个”的绝境时，那两个同出一源的“半魂”，同时做出了放弃的选择。
她们谁也不愿去吞噬对方，于是，便选择了共同走向湮灭。
“为什么……会这样？”巫十九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求生本能”的理解。
宁千机也愣住了。
他那张如同精密仪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双绝对理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错愕。
他设计的程序，他推演的逻辑，出现了他从未预料到的结果。
他算尽了人性的卑劣与自私，却唯独漏算了一种可能——牺牲。
光幕上，两个红点的光芒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像两粒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残星。
她们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双双归于沉寂。
计划，以一种最荒谬、最残忍的方式，彻底失败了。
就在巫十九心头被绝望彻底淹没，以为一切都将结束的瞬间——
“呃啊——！”
靠在她身上的宁千机，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嘶吼。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狠狠勒住，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精纯到不可思议的能量，猛地从他体内涌出。
那不是他靠意志能催动的力量，更像是他生命本源最深处的一点“根”，被某种外力强行拽了出来。
那股能量没有消散在空气里，而是像拥有自主意识一般，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到湿冷的地面上，再沿着那些古老的刻痕，如同一条发光的细蛇，瞬间汇入了青铜星盘之中！
光幕之上，异变陡生！
那两个即将同时熄灭的红点，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左边那个，原本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点，骤然间光芒万丈！
它不再是一粒星火，而是变成了一轮小型的、耀眼的太阳！
那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宁千机的、幽深的金色。
而右边那个红点，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霸道绝伦的光芒照射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被蒸发、吞噬，连同包裹着它的那个绿色光点，一同黯淡、消失，彻底从光幕上被抹去。
一瞬间的生与死。
光幕上，只剩下左边那个孤零零的绿色光点。
它不再闪烁，恢复了稳定。
而它内部的那个红点，在吞噬了同源的另一半，又吸收了来自宁千机的那一丝本源能量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凝实。
它活下来了。
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成功”了。
宁千机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而又痛苦的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灵魂深处永远地剥离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