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线亮起来时,沈砚舟先闻到了一点很淡的墨味。
不是新墨。
是那种干了太久、又被人重新擦开的旧墨,里头还带着纸筋被磨松后的涩气。
“有人在里头写字。”沈晚灯低声道。
“不是写。”秦墨娘说,“是答。”
她话音刚落,木格深处的那点窄光便慢慢沿着廊顶滑了一截。
光不亮,只够照出最前头那排册脊上的灰边。
那些册子像原本都睡着,这时却一个接一个往里收了半寸。
不是退。
是让路。
陆照微抬枪,枪口贴着侧边:“里头有人。”
“不一定是人。”秦墨娘道。
沈砚舟没接这句。
他只盯着前头那本认页册。
册页第三行的“页主位”三个字已经浮得更稳了些,边缘还在慢慢补灰。
而那道从里头传来的窄光,恰好停在它前方三步外。
像是专门照给他们看的。
紧接着,册页上的字又换了一行。
库问:谁补?
沈砚舟看着那行字,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问他会不会写。
是问他补位时,靠谁的手。
秦墨娘先把乌珠按在册角,稳住页心。
“你答。”
沈砚舟吸了口气。
“我自己补。”
册页没有立刻认。
窄光却往前移了半寸。
像里头的人在等他继续说。
下一问随即浮出。
库问:补什么名?
沈砚舟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晚灯。
她没说话,只把红线往袖口里绕了绕,像是怕自己紧张时把线扯断。
他收回视线,平静道:
“补该补的名。”
这答法很虚。
虚得几乎像在绕。
可册页这次却自己翻了一页。
第二页上,赫然浮出四个字。
沈青衡。
下面再压一行。
补名手。
沈晚灯眼眶一下热了。
她忍着没出声,只把手按在袖口那截红线边上。
秦墨娘也没说话。
她盯着那四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
“这不是给死人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陆照微问。
“给后来补的人。”
册页第三问又翻出。
库问:他补过什么?
沈砚舟看着沈青衡那三个字,心头发沉。
他已经知道父亲不只是留下过页,不只是压过灯。
可补过什么,至今仍不完全清楚。
他没急着答,只把那枚旧签翻到背面。
背面那行“待补位”被灯一照,竟比前头更清。
“补过位。”他说。
“补谁的位?”
“补没站上去的位。”
这一句出口,册页上的灰线忽然微微一抖。
像是终于碰到了它想听的地方。
可里头那道窄光并没有停,反而继续往前走了一截。
沈砚舟抬眼,这才看见更深处木格边缘坐着一只很旧的页凳。
凳上没有人。
只有一枚压在凳面的黑铁钩。
钩旁挂着半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答得再慢。
再慢,门就合。
秦墨娘脸色更沉了些。
“这不是问答册,是试位册。”
“试谁的位?”
“试谁够资格往里补。”
说完,她直接把那页条抽了过来,按在沈砚舟掌心。
“你再答一次。”
沈砚舟看着那行字,心里一下安定。
他知道,这一回不能再虚。
得给册子一个它能咬住的东西。
“补页主位。”他说。
册子终于停了。
那一瞬,页脊灯的黄光像被人掐掉半息,整间外库都暗了一下。
再亮起时,第三行“页主位”后头,浮出了一个很轻的灰点。
不是名字。
是位印。
像一个人终于把脚踩到了该踩的位置上。
可就在这时,木格深处的窄光忽然一偏。
一道更黑的影子压了出来。
不是人影。
是一块被翻起来的页背。
页背上只有一个缺口。
缺口形状,正好像半个印。
陆照微第一时间抬枪:“有人进来了。”
“不是外头。”秦墨娘盯着那道影,声音发紧,“是库里原本就有的页守,醒了。”
话音未落,前方那排册脊同时轻轻一震。
像一群沉睡的人,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而沈砚舟也在这一刻真正听明白了旧库的意思。
不是谁把答案说对,谁就能拿着页走。
而是谁肯先把自己压进半页旧账里,谁才配继续往原册前走。
可这一震之后,页守却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停在窄光边上,像在等他们把最后一句答完。
沈砚舟盯着那块带着半个印缺的页背,心里忽然一沉。
前头那些问,看似都在问“谁补”“补什么位”。
可真正把页守唤醒的,却是那个印缺。
“它不只认位。”他说。
秦墨娘眼睛没离开那道影:
“它还认账。”
“什么账?”
“谁把这一位补起来,谁就得先把旧页账接一口。”秦墨娘道,“不然它不会让你往原册那边去。”
沈晚灯脸色一白:
“这不是逼人把前头的烂账也认下?”
“不是全认。”秦墨娘道,“但至少得承一半。不承,这位就只是你嘴上说说。”
页守像真听得懂这一层意思。
窄光沿着地面又往前滑了一寸,正好停在试位册右下角。
下一瞬,册页边上又浮出一句补问:
补位之后,谁担旧页?
陆照微眉心一拧:
“它问到根上了。”
这不是问你敢不敢。
是问你补完位以后,愿不愿把后面连着的麻烦一并扛起来。
沈砚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句“谁担旧页”,想起一路以来那些被删掉、被折断、被人按回灰里的页。
若只想拿一个名字就走,这一口本不该由他来认。
可若不认,这里又不会把位真交给他。
“我先担半页。”他说。
这一句落下,试位册没有再迟疑。
右下角那句补问先淡下去,紧接着,页守手里的半个印缺也往后收了半寸。
像它默认了,这不是逞能的空话。
秦墨娘眼里终于多了点定色:
“好。全担是假,先担半页,才像活人说的话。”
沈晚灯也听明白了。
旧库从来不信豪话。
你若张口就说“都给我来”,它只会当你是来骗位的。
可沈砚舟答“先担半页”,恰好踩在它最认的那条线上。
先把自己背得动的那一截旧页扛起来,再看后头能不能继续往里接。
页守终于侧开半身。
不是退。
是让。
它把身后那本封着深黑圆扣的厚册更清楚地让了出来,等于准了他们往前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