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的名字是古人起的。据说数千年前曾有天外陨星坠于此地,砸出一片方圆数百里的平原,陨星碎片散落各处,在地底深处埋下了稀薄的星纹铁矿脉。古道观鼎盛时期曾在这里设过一处外事据点,后来归墟清扫南岭,据点被毁,残留的封印阵基和陨星碎片混在一起,形成了如今这片灵力场极其混乱的荒原。
林渊站在南岭最南端的山脊线上,寒月刀已出鞘。暮色里的落星原被一层淡薄的灰雾笼罩,雾气中星星点点地亮着暗绿色的符阵光芒,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平原外围,像一片倒悬的鬼火。越过这片鬼火,平原深处有一道隐约的金色光柱从地面冲天而起,和天璇宗护山大阵的金色光幕遥相呼应。封天祖阵就在那里。
“至少三道封锁线。”苏冰云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睛。她的封印种子在接近祖阵的过程中异常活跃,对归墟灵力的感知比以前更敏锐。“最外层是玄部的巡逻队,每队三人,每隔百步一队,巡逻路线有规律交替;中层是天机部的观测法器,每隔一段距离一个,专门捕捉金色灵力波动;最内层看不清,但有一个很强的灵力源头——金丹境,很可能是孟远秋。”
方宇把玄钢盾顿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刚才在沼泽区硬扛假丹境那一刀时虎口震裂了一道小口,血迹已经干了,但握剑的手还有点发麻。王大壮把铁桦木盾上变了形的铁箍又敲了一遍,敲完之后试了试手感,说还能再扛几刀。林渊将小灰从肩上放下来,指了指平原的方向。小灰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乌黑的眼睛扫视着前方的符阵光芒,耳朵不停转动。片刻后它伸出一只爪子,在岩石表面的浮土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从平原西侧边缘往中心斜插,绕过三处符阵密集区,终点指向那道金色光柱。
平原西侧是一片被陨星碎片砸出的低矮丘陵,地形起伏比东侧大得多,有利于隐蔽行进。更关键的是,那片区域有一种若隐若现的雷属性灵力残留——落星原在古道观覆灭后,曾有散修猎人偶尔进入外围采集陨星碎片,在雷暴天气最频繁的西侧边缘踩出了一条不为人知的隐蔽小道。这条小道不在任何宗门的舆图记载中,只是散修猎人口耳相传的经验。其中一个猎人曾在酒馆里把这条路线画给了一个收陨铁的铁匠,铁匠的徒弟后来被归墟招募为外围斥候,路线图便被收进了玄部的巡逻档案。孙大柱在归墟当斥候时见过这张图,前些天在交换会上他把图画给了方宇——画在方宇剑鞘内侧,用炭笔描了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灰线。
“这条路线恰好卡在天机部观测法器的扫描盲区边缘,因为陨星碎片残留的雷属性灵力会对观测法器造成微弱干扰,归墟的观测网在这个方向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林渊指着小灰画的路线和方宇剑鞘上的灰线重合的位置,“走这条缝。”
四人沿着西侧丘陵摸黑前进。归墟外围巡逻队每隔一段时间经过一次,林渊让小灰在前方探路,遇到巡逻队就提前发出警示。小灰在归墟外围斥候中被称为“墟兽”,它们本身是归墟用来追踪特殊体质者的古老存在,对归墟的巡逻规律和符阵布置极为熟悉。它能在符阵激活前就感应到阵纹的灵力流向,提前判断哪条路线是安全的。苏冰云在队伍最右侧,断剑上的封印符纹蓄而不发,随时准备在暴露时封住最近的追踪法器。方宇和王大壮一左一右护住两翼。
头一个时辰走得很顺。他们穿过了最外层巡逻线,避开了三处正在激活状态的探测符阵。小灰的耳朵每次转动都恰好卡在巡逻队换岗的间隙,林渊掐着时间计算换岗规律——和他之前在青石镇入山口观察归墟暗探时总结出的规律完全一致。玄部的巡逻制度千篇一律,孟远秋治军虽严,但底层斥候换岗时有一个极短的盲区,大约十息左右。十息够他们冲过一道封锁线。
中层观测法器区域比外围更安静,但更危险。观测法器不需要换岗,它们昼夜不停地扫描着周围数百步范围内的灵力波动。赵灵儿的追踪阵盘在这片区域中不断发出低频嗡鸣,每隔数息嗡鸣一次,那是阵盘在自动分析观测法器的扫描频率并同步调整反制式封印的伪装参数。林渊之前从未见过阵盘连续工作这么长时间,它表面的星纹铁片已经微微发烫,但运转仍然稳定。这枚阵盘是赵灵儿花了近一个月心血升级的第五代版本,她说要带回去实测数据——现在它正在用实战证明它的价值。
穿过中层观测区时发生了一次意外。一头被归墟符阵驱赶的妖兽忽然从侧面的碎石堆里窜出来,是一头半人多高的石蜥,浑身灰褐色的鳞甲和碎石颜色几乎完全一致,藏在乱石中根本看不出来。它被归墟符阵的驱兽信号逼得发了狂,不管不顾地往丘陵上冲,正好撞向苏冰云所在的位置。
苏冰云没有后退。她反手一剑刺出,断剑上的封印符纹精准地钉在石蜥后颈的妖力核心上,剑尖刺入妖力核心的瞬间封印力场炸开,石蜥的四肢同时僵住,庞大的身躯惯性往前滑了数尺才轰然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她收剑回鞘,手腕上那道白色浅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曾几何时她在这种突发遭遇中还需要林渊来补封印,如今她已经能独立封住一头中型妖兽。
越过中层之后,最内层的金丹境气息越来越清晰。那道气息林渊很熟悉——孟远秋。他独自站在平原正中央的金色光柱外,长剑横在身前,剑尖上凝着一点淡青色的寒芒。他没有像其他归墟金丹境那样穿黑袍、佩弯刀、身上挂满追踪法器,只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平静,像十二年前站在禁地石门前宣誓守护冰棺时那样。
归墟玄部的主力已经完成了对落星原的合围。上百道筑基境的气息分布在平原边缘,至少两名金丹境分坛主事的气息在更远处若隐若现。但在孟远秋和封天祖阵之间,只有一片不到三百步的空地。孟远秋没有带任何随从,只带了一柄剑。他是归墟在这片平原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方宇把玄钢盾举到胸前。“三百步。冲到祖阵入口,他会不会出手?”
“会。但他只会出一剑。”林渊握紧寒月刀,“他是金丹境,但封天祖阵的金色光柱本身对归墟功法有极强的压制,他在祖阵边缘待得越久,灵力被压得越狠。他不会和我们打消耗战,只会用最强的一剑来决定。接得住,他就放我们过去;接不住,他会把我们拦在祖阵外面。这是他给方长老和天璇宗的最后一点交代——他不会在祖阵门口对同门赶尽杀绝,但也不会让不够强的人踏进祖阵。他需要确认我们有资格接住归墟金丹境全力一剑,否则进去了也出不来。”
苏冰云走到林渊右侧,断剑横在身前。“我和你一起接。”
方宇把玄钢盾往地上一顿:“四个人,一起接。”
王大壮把铁桦木盾架在方宇的玄钢盾旁边,两面盾一上一下叠成一个临时的盾墙。小灰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盾墙后面,乌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光柱方向。小九从他怀里钻出来,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格外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
林渊在两面盾的掩护下催动封印阵杖。备用阵眼在他踏出灵域时最后一次隔空灌入的灵力还在他体内蓄着,此刻封印阵杖激活时,那股灵力被《归元诀》的协同效应精准地分配到了封印力场最关键的三处节点上。苏冰云的封印种子在同一瞬间全力运转,断剑上的封印符纹和阵杖上的符纹形成了完整的封印网络。方宇把玄钢盾上的加固回路接入封印网络的辅阵节点——这是方家祖传玄钢盾真正的用途。王大壮用铁桦木盾封住最后一道缝隙,林渊同时激活了反制式封印——以他自身的金色灵力为样本,制造一道虚假信号,让归墟的感知锁定偏出半步。
四人完成了起手式。
孟远秋微微点头,然后拔剑。剑光无声无息,金丹境剑修的全力一剑,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震耳的剑鸣,只是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线划过虚空,快得几乎看不见。封印网络正面接住了这一剑。玄钢盾上的加固回路在封印网络和金丹剑压的双重挤压下发出尖锐的金属嘶鸣,盾面左上角那道之前被假丹境劈出的裂纹在冲击中又延长了数寸。苏冰云的封印种子在金丹剑压的正面冲击下剧烈震荡,她咬紧牙关将冲击分散到封印网络的每一处节点上,《归元诀》的协同效应在同一瞬间发挥了作用——网络整体承受压力,没有任何一个节点单独崩溃。铁桦木盾上新敲的钢箍被剑压余波震飞了两道,钉在数丈外一块陨石碎片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林渊站在封印网络正中央,封印阵杖的增幅被推到了极限。金丹剑压的余波透过封印网络渗进来时,他感觉自己的金色脉络都在剧烈跳动。但他没有退。封天令在他怀里发出更明亮的嗡鸣,和祖阵的光柱在同一频率上共振。
孟远秋收剑入鞘。他往侧面让开一步,把通往金色光柱的路让了出来。“可以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渊,面朝归墟玄部主力的方向,语气平稳而克制,“我在这里待了十二年,等的不是灭天璇宗,是等一个够强的归元体走到这里。你接住了。进去之后的路,你一个人走。你这些同伴不能进去,他们在祖阵外面等你,归墟这边,我来挡。”他最后看了林渊一眼,“替我转告方师叔,弟子不孝,欠他十二年的茶,来生再还。”
林渊沉默了两息。他将封印阵杖交给苏冰云,让她在祖阵外围维持反制式封印,又让方宇和王大壮在祖阵入口两侧建立临时防御阵地。苏冰云接过阵杖,阵杖上的符纹和她体内的封印种子在接触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反制式封印可以在她手里继续维持一段时间。林渊把破阵短刀也留给了她——这把短刀是专门斩断封天阵节点的,祖阵外围如果有封天阵残阵被归墟渗透,苏冰云可以用它加固封印。方宇把玄钢盾杵在祖阵入口右侧一块陨石碎片旁边,盾面上的裂纹在祖阵金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他把剑横在盾前,说他会守到林渊出来。王大壮在左侧把铁桦木盾顿在地上,盾面上灼黑了大片,钢箍也少了数道,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林渊重重点了下头。
林渊把寒月刀挂在腰间,封天令握在手中,大步走向那道金色光柱。光柱内部的古老符纹和封天令上的刻痕一一对应,一圈一圈亮起。小灰蹲在苏冰云肩上看着他的背影。小九蹲在方宇的玄钢盾旁边,仰头对着金色光柱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狐鸣。
封天祖阵,开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