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铜钩落进闻岐掌心时，外头又响起了扣门声。
这一次很轻，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不是梁观潮。
梁观潮的敲法更硬，像拿指节直接往门上按。眼前这三下却很稳，稳得克制，像来人不是要闯，而是在等屋里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开。
闻岐把黑铜钩攥紧，转头看向白灯廊尽头。
“还有门能出去吗？”
孟枢盯着高台底部的暗抽屉，摇了下头。
“有，但不是原路。原路已经被点灯记住了。”
“那就找别的路。”
“这库里，别的路只会更窄。”
闻岐没再和她多争。
他把那枚黑铜钩试着往自己的旧工牌上一挂，工牌边缘竟轻轻颤了一下，像与它本就该连。下一瞬，工牌背面那行快被磨没的字忽然浮了起来，像被黑铜钩擦亮了。
闻岐看见上面原本空白的一角，竟多出了一条极浅的回路纹。
“能用。”他说。
“怎么用？”
闻岐把钩尾沿着高台边缘一绕，黑铜钩便像有了方向，带着他手里的工牌往侧壁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里一扣。缝后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声，像锁舌被硬生生挑开。紧接着，侧壁一块不起眼的薄板往里退了一寸，露出一条比先前更窄的回页道。
“走。”
闻小满先弯身钻了过去。
她这回没再问为什么，动作比前两次更利落。她很清楚，到了这种地方，能不能出去不是靠问，是靠先一步把自己从光里挪开。
闻岐刚要跟上，白灯廊外头的扣门声却又停了。
这次连停顿都没有，像外头的人已经把手放在门板上，等里头先出声。
接着，一道极轻的女声隔着门传了进来。
“闻岐。”
闻岐脚步一下顿住。
他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把声音。
裴照霜。
白灯廊里的空气像被人无声按紧了一寸。
闻小满回头看他，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极淡的警觉。裴照霜来得太巧，巧得像是一路跟着他们踩出来的痕迹到了这里，又像她本就知道校勘库的门会在这时开。
门外的人没有急着继续说，只轻轻又扣了两下。
“我不是来抢的。”
“我是来接你们出去。”
闻岐没答。
他盯着侧壁那条回页道，手里还握着黑铜钩，心里却已经在快速对照闻铮留声页上的那句话。
“照霜若来，先看她手里拿的不是刀，是哪一页证。”
他不信裴照霜会这么顺手来接人。
可她如果真拿着证据来，就说明校勘库外头还有别的线，正朝这个方向收口。
“你自己进来。”闻岐隔门道。
外头静了半息。
然后那边低低回了一句：“我进不去。”
“为什么？”
“门把我挡了。”
这句不像敷衍。
闻岐心里一转，已经明白了一半。校勘库的门不是谁都能进，尤其在三层点灯之后，外头来人只要名册不对，就会被门直接列成外签。裴照霜如果真站在门外，那她手里要么有道盟的权限，要么有足够重的证据，才敢敲到这里来。
他把黑铜钩往袖中一收，转身正想走，却见高台上的三盏灯同时轻轻一抖。
不是风。
是高台背板上的名字，正在重新排。
闻岐。
闻小满。
孟枢。
裴照霜。
他的目光猛地一顿。
那一行“裴照霜”不是新添的，也不是像之前那样从外头扣进来的，而是直接从库底的旧位里浮上来的，像原本就被写在册上，只是一直压在更深的页层里没让人看见。
闻岐看得心里一沉。
闻铮的那句“先看她手里拿的是什么证”忽然就有了更冷的分量。
裴照霜不是正好路过。
她本就在这条线里。
“门开了？”外头又问了一句。
闻岐没有立刻答。
他回头看了眼高台下那枚黑铜钩，钩尾还挂着他的旧工牌。工牌上的回路纹和门外的名字一撞，竟同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某个更大的门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个应。
“先报你手里的证。”他终于道。
裴照霜没有迟疑。
“临泊回收录的第七码页，和裴怀星那一页的副注。”
闻岐眼神一下沉了。
她真带了东西。
而且带得很准。
外头那道女声比刚才更稳了些。
“我查到你要找的，不止闻铮。”
“还有校勘库为什么会在三层封页前，把你名字先放上来。”
闻岐心里一紧。
门外这句话，几乎已经把下一步都指出来了。
可他不急着信，也不急着拒。
他把黑铜钩重新握住，朝闻小满和孟枢看了一眼。
“你们先走。”
“你呢？”小满立刻问。
闻岐盯着门外那道扣声，语气很平。
“我去把证拿回来。”
他不是要装胆大。
而是刚才留声页里那句“先回页”已经压在他心里。想把人从账里钩出来，得先把那页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收回来。裴照霜既然来了，就说明这页证至少有一半在她手里。
闻岐走到门边，没有直接开门，只把手贴在门板上。
“进来可以。”
“把你手里的页放在门缝上。”
外头静了半息。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下方缓缓递了进来。
指间压着一页折好的薄纸。
纸边被磨得极整，显然不是临时从哪儿撕来的。
闻岐只看了一眼，心头就微微一震。
那页纸上，压着一道很熟的副注印。
正是他在东门前潮里见过的那种回收副章。
裴照霜的声音隔着门，轻轻落了进来。
“闻岐。”
“这一次，你要不要先看完，再决定信不信我？”
闻岐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他先盯着那页纸在地上压出来的薄影，确认门外只有一只手，确认门缝边没有第二道鞋尖，才慢慢蹲下去。
不是多疑。
是走到校勘库这一步，任何一句“你先看完”，都可能藏着另一个人已经把刀架好的后手。
而裴照霜若真带着后手来，至少也得让他先看见那把刀长什么样。
否则这门，他宁肯不开。
校勘库里最不缺的，就是被一句“先看看”骗进去的人。
闻岐不打算做其中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