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春暖花开,如期而至。
海棠花开得满城都是,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压弯了枝头,也压弯了行人匆忙的目光。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退休后的日子格外闲适,带孙辈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大多数人,终究是按部就班地活着——年轻时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老了按部就班地退休、带娃、买菜、做饭。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起波澜,却也从未断流。
就在今天早上,龚艺韦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正蹲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浇水,推了推老花镜,拿起手机一看——是岳雨峰发来的消息。
“艺韦,老靳,雪婷,咱们回一趟学校吧。海棠开了。”
没有多余的话。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彼此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铺陈。龚艺韦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消息截了图,转发给张靖宇,又顺手在群里回了一句:“几点?”
靳博回得最快:“都行。我反正天天闲着。”
尚雪婷隔了几分钟才出现:“能带家属吗?”后面跟了个捂脸的表情。
龚艺韦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年纪的人,问“能带家属吗”,其实已经不需要答案了。能带的都带,不想带的也就不带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他们几个始终相约同行。从青春的热情,走到老年的闲适,时光在变,情谊没变。
“能带。”岳雨峰回了一个字,又说,“我带黄倩。”
靳博说:“我带宋潇。”
尚雪婷说:“那我带外孙。马嘉上班,没空。”
龚艺韦想了想,回:“我带靖宇。孩子让她姥爷看着。”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浇花。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是她一手养大的。就像这个家,就像那个正趴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的小孙女,都是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吃过早饭,龚艺韦开始收拾行李。其实只是去一天,当天来回,可她总觉得要带点什么。保温杯、零食、老花镜、充电宝……一样一样地塞进张靖宇的背包里。
张靖宇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无奈地笑:“艺韦,咱们是去逛校园,不是去长征。”
“有备无患嘛。”龚艺韦头也不抬。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客厅跑了过来。张慧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一把抱住龚艺韦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不许走,姥爷做的饭不好吃!”
客厅里正在剥花生的祝伟抬起头,笑呵呵地看着孩子,满心满脸都是疼爱。即便被外孙女调侃做饭难吃,他也只是笑。童言无忌,他心里明白——退休后自己的厨艺已经进步了不少。以前连煮面条都能煮糊,现在好歹能炒两个像样的菜了。
“小慧,等奶奶回来给你做更多好吃的。”龚艺韦蹲下身,捏了捏小孙女的脸,“或许,奶奶走的这段时间,你姥爷的厨艺还能再进一步呢。”
张慧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的表情像个小大人:“那姥爷要加油哦。”
张靖宇在一旁背着背包,拉着行李箱,笑着叮嘱小孙女:“听你姥爷的话,等想我们了,就打视频。”
“现在就想你们了,要一直这样‘打视频’。”张慧说着,两只小手比划出一个打电话的动作,稚嫩的声音逗得大家都笑了。
祝伟放下手里的花生,走过来抱起张慧,冲着龚艺韦和张靖宇挥挥手:“走吧走吧,放心,饿不着她。”
龚艺韦看了祝伟一眼。这个曾经独处过且眼神复杂的男人,如今已经能坦然地笑着带孩子了。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一番告别后,家里只剩下泪眼婆娑的张慧和笑呵呵的祝伟。望着龚艺韦与张靖宇洒脱离去的背影,祝伟心里对“真爱”又多了一层理解。他想起了金老师当年说的那句话——“擦枪不许走火”。年轻时不懂,觉得这不过是句玩笑;后来经历了许多,才明白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分寸、多少责任、多少将心比心的体谅。
“姥爷,爷爷、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张慧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很快。”祝伟摸了摸她的头,“来,姥爷给你做蛋炒饭。”
“不要糊的。”张慧认真地补充。
祝伟笑着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一顿不糊的蛋炒饭。
沿路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一树一树地压低了枝头。张靖宇开着车,龚艺韦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带着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膝头。
她拈起一片花瓣,忽然说:“靖宇,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那年,也是这个季节。”
张靖宇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却弯了:“记得。那时的你刚刚从冬天走出来。”
龚艺韦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漾开,皱纹里都是温柔的回忆:“你那时候可土了,穿一件格子衬衫,还扎在裤子里。不过在文字的印象里你很绅士。”
“那不是为了显得精神嘛。”张靖宇也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音响放着老歌,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时间过得真快。”龚艺韦轻轻叹了口气,“一转眼,咱们都老了。”
“老有什么不好?”张靖宇看了她一眼,“老了才有时间陪你逛校园,才有时间看花。”
龚艺韦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还是那么暖,和几十年前第一次牵手时一样。
车子拐进了一条林荫道,两旁的梧桐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这条路龚艺韦、尚雪婷、岳雨峰、靳博走过无数次,年轻时或是走着或是骑着自行车,如今又开着车去赴一场老友的约。路没变,变的是车上的人。
每一个匆忙经过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与注脚。看遍花开花落,才懂人生常态。
校园到了。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只是门卫室的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门口的石狮子还蹲在那里,被无数双手摸得锃亮。
龚艺韦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岳雨峰。他站在海棠树下,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笔直。旁边站着黄倩,穿一件浅绿色的风衣,比结婚时丰润了一些,眉眼间却还是那股子利落劲儿。
“艺韦!”岳雨峰朝他们挥手。
靳博和尚雪婷也到了。靳博还是老样子,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走路微微驼背。宋潇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尚雪婷则牵着外孙的小手,小男孩三岁了,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辆玩具小汽车。
“人到齐了。”岳雨峰笑着说,“走吧,进去转转。”
一行人沿着主路慢慢往前走。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旁的树粗了一圈。教学楼翻新过,外墙刷成了浅灰色,窗户也换成了断桥铝。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比如图书馆门前那排台阶,比如操场边上的双杠,锈迹斑斑,还在那里。
“你们记不记得?”靳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操场边上的一块空地,“当年咱们在那儿搞过一次露天晚会。岳雨峰弹吉他,艺韦唱歌,唱的是《外婆的澎湖湾》。”
“记得记得!”尚雪婷拍了一下手,“那时候艺韦一开口,全操场都安静了。”
龚艺韦笑着摇头:“你们就爱拿我打趣。”
“不是打趣,是真的。”岳雨峰认真地说,“我后来听过很多人唱这首歌,都没你唱得好听。”
张靖宇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岳雨峰是龚艺韦的初恋,也知道那只是青春年少时的一段插曲。可每次听他们提起从前,他还是会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更像是遗憾,遗憾自己没有参与过她的那段时光。
黄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挽住了岳雨峰的手臂。岳雨峰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人,能陪在身边就够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宿舍楼,路过食堂,路过那座刻着校训的石碑。每走一步,都有回忆涌上来。
尚雪婷忽然停下来,看着一栋红砖小楼,眼睛有些发亮:“这是我们当年住过的宿舍。三楼,最东边那间。”
“我记得。”靳博推了推眼镜,“你那时候老是在窗口晒被子,有一次被子被风吹跑了,挂在这棵树上。”他指了指楼前一棵粗壮的梧桐树。
“靳博!你怎么还记得这茬儿?”尚雪婷又气又笑。
“因为你当时急得都快哭了,还是岳雨峰爬上树帮你拿下来的。”靳博说着,看了岳雨峰一眼。
岳雨峰笑着摆手:“别提了,我爬树的时候把裤子刮了个口子,回去和我爸好要生活费买裤子,挨了一顿骂。”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尚雪婷低头看了看牵着的外孙,小男孩正仰着脸,好奇地看着大人们笑。她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马嘉总说把孩子交给爷爷奶奶带几天,可她舍不得。她不是不放心,而是觉得,自己亏欠孩子的已经太多了——年轻时忙着工作,忙着挣钱,错过了女儿多少成长的瞬间。如今退休了,好不容易有时间了,她不想再错过外孙的每一步。
“雪婷,想什么呢?”宋潇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橘子。
“没什么。”尚雪婷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就是觉得……时间太快了。一眨眼,咱们都成了带孙子的人了。”
“可不是嘛。”宋潇叹了口气,“我家那个靳志东,到现在还不肯要孩子。我和靳博急得头发都白了,他倒好,说不着急,还小。”
“他们生,你急也没用。”尚雪婷说,“总得他们自己愿意。”
“话是这么说……”宋潇摇摇头,“可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都结了,心里能不着急吗?”
靳博在不远处听见了,走过来插了一句:“你就少说两句吧。志东自己有主意,我们着急什么。”
宋潇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护着他。”
靳博笑笑,不说话了。他知道妻子心里的焦虑,可他更知道儿子的倔强。靳志东从小就有主意,学习、工作都没让他们操过心,唯独结婚生子这件事,成了家里最常被提起的话题。
“其实志东说得也没错。”岳雨峰忽然开口,“生孩子不是任务,不能为了生而生。还没想好怎么带,就先不要。”
宋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知道岳雨峰说的是真心话,毕竟他自己也是经历过波折才和黄倩走到一起的,老夫少妻的佳话。
黄倩轻轻握了握岳雨峰的手,朝宋潇笑了笑:“潇姐,别着急。现在年轻人想法多,比如我。”
宋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到湖边,在一排石凳上坐下来。湖水还是那片湖水,只是岸边的柳树更密了。有几个年轻的学生在湖边写生,画架支着,画笔蘸着颜料,一笔一笔地在纸上涂抹。
龚艺韦看着那些学生,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坐在湖边画画,画得不好,却乐在其中。那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她会坐在这里,身边围着一群老朋友,回忆着那些早已泛黄的青春。
“艺韦,你还记不记得?”尚雪婷忽然凑过来,“当年你在这儿画画的时候,有个男生来搭讪,问你画的是什么。你说‘画的是青春’,把人家弄得一愣一愣的。”
龚艺韦笑了,笑得很轻:“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那时候的我,就在旁边看着啊。”尚雪婷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我就想,你的说法真有意思。”
“其实那时候的我们,都挺有意思的。”岳雨峰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想,觉得世界是我们的,未来是亮的。”
“现在呢?”黄倩轻声问。
岳雨峰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好。现在我觉得让你委屈了。”
他说“还好”,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不好”。这个年纪的人,早已经学会了不把话说满。活着,健康,有人陪着,有朋友惦着,有孩子念着——这大概就是“还好”的全部含义了。
尚雪婷看着远处草坪上奔跑的孩子,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
风轻轻吹过,几片花瓣落在肩头。湖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阳光洒在上面,像碎金子一样闪着光。
过了很久,岳雨峰才慢慢地说:“图个问心无愧吧。”
靳博点点头:“图个不后悔。”
宋潇说:“图孩子好好的。”
黄倩想了想,说:“图身边有人。”
龚艺韦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张靖宇一眼。张靖宇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目光相遇,都笑了。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他们又在校园里转了很久,从南门走到北门,从教学楼走到实验楼,从操场走到图书馆。每走一处,都有回忆涌上来,像这春天的海棠花,一树一树地开,一瓣一瓣地落。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在大门口合了一张影。岳雨峰站在中间,左边是龚艺韦和张靖宇,右边是靳博和宋潇,尚雪婷抱着外孙蹲在前面,黄倩站在最后面,微微侧着头。
“茄子——”有人喊了一声。
快门按下的瞬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那笑里有岁月的痕迹,有生活的重量,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拍完照,大家各自道别。岳雨峰和黄倩先走了,说是要赶回去给家里的猫喂食。靳博和宋潇也走了,宋潇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靳志东怎么不想着要孩子的事。尚雪婷抱着外孙上了出租车,小男孩在车里冲他们挥手,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奶奶再见!”
龚艺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走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张靖宇走过来。
“没什么。”她摇摇头,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海棠花在灯光下显出另一种颜色,像蒙了一层薄纱。
龚艺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尚雪婷问的那个问题——这辈子,图个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睛,说:“靖宇,我图的就是现在。”
张靖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是。”
车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群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也都在不为人知地热烈着。
归期未定,但期待已在。
也许答案不在过去,也不在现在,而在那些尚未到来的日子里——在孩子长大后的某一声问候里,在老友重逢时的一杯热茶里,在每一个还能相约看花的春天里。
海棠年年都会开。他们年年都会来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