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被弹了出去。他向后退了很远,脚在地上踉跄了好几步,一只手向后撑,碰到了篮球架的立柱,才勉强停下来。
他的阻挡很有效。对方的球偏了,没有进。
场边又是一阵欢呼。队友们跑过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背,有人朝他竖了大拇指。陈斯远没有笑,只是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下一轮进攻。
他接到球,转身,朝对方半场推进。
李明珠站在场边,本来只是看着。但陈斯远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手臂外侧,有一片红色的东西。
不是淤青,不是汗水,是血。
鲜红的、正在往下淌的血。
李明珠的水袋掉在了地上。矿泉水瓶滚出来,咕噜噜地滚出去好远。李明珠顾不上捡。她看到陈斯远手臂上那道刺目的红色,像被钉住了一样。某种很久没有出现的恐惧,从记忆最深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然后她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跟着跑起来。
“陈斯远——停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球场嘈杂的呼喊声中,陈斯远听到了。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到李明珠朝他跑过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他把球传给赵叙白,赵叙白接球就投,球又进了。
李明珠跑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臂,翻过来。
手臂外侧,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涌,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在深色的地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你出血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弄的?”
陈斯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像是第一次发现它在流血。他皱了皱眉,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篮球架。
“可能磕到球架上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面有倒刺,刮了一下——”
“赶紧上医院。”李明珠打断了他。
“没事,伤口不深。比赛马上结束了,这一局——”
“马上上医院。”
李明珠的声音忽然大了。不是大,是尖,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绷不住的声音。球场上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拉着陈斯远的手腕,往外走。她的力气很大,大到陈斯远一时间竟然没有挣脱。
“抱歉,那个我先处理一下——”陈斯远回头看了一眼场上的队友,语气里带着歉意,“小五,买点碘伏消个毒就行——”
“不行。”李明珠没有回头,声音是命令的,“要去医院。”
赵叙白和彭聿川走过来,目光落到陈斯远手臂上,脸色都变了。
“小五,你怎么——”赵叙白刚要说什么,李明珠已经拉着陈斯远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把陈斯远塞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关门。
“中心医院。”她对司机说,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容置疑。
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陈斯远坐在后座,手臂搁在膝盖上,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在裤子上。李明珠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他的伤口上。
“自己按着。”她说。
陈斯远接过去,按住了。他侧过头看李明珠——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眼睛一直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像是怕它会突然消失似的。
“小五。”他说。
“嗯。”
“真的没事。皮外伤。”
李明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另一张纸巾按在他伤口旁边,把已经洇红的湿巾换下来,叠好,攥在手心里。
到了医院,李明珠几乎是拽着陈斯远跑进急诊大厅的。她一边跑一边打电话——给彭聿杉。
“二嫂,你在医院吗?你能帮忙找一下骨科的专家吗?现在,马上——”
彭聿杉在电话那头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李明珠的声音太紧了,紧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彭聿杉不敢耽搁,赶紧联系急诊值班的医生,又特地请了正在查房的一位骨科主任过来看看。
陈斯远被推进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两三位闻讯而来的医生。他们看着陈斯远手臂上那道不算浅但也绝对不算深的伤口,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专家上前,仔细看了看,用棉签拨了拨伤口边缘,然后直起身。
“皮外伤。但伤口面积较大,出血量不少。需要规范处理,打破伤风,彻底消毒,缝合两针比较稳妥。注意不要碰水。”
李明珠站在诊室门口,听到“皮外伤”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出来。她把手放到嘴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指。
彭聿杉从诊室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过来:“小五,别——”
李明珠像是没有听到。她松开手指,看了看上面的牙印,然后又咬上去。
一下,又一下。
反反复复。
彭聿杉伸手想按住她的手,李明珠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彭聿杉的手停在空中,没有再往前。
李明竑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彭聿杉蹲在李明珠面前,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李明珠坐在长椅上,牙齿咬着手指,整个人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
她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她需要这种疼——需要用一种她可以控制的、具体的、明确的疼痛,去覆盖那种她无法控制的、模糊的、弥漫全身的恐惧。
“小五。”李明竑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把她的手从嘴边拿开。
手指上有深深的牙印,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丝。
“没事的,小五。”李明竑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低很稳,“三哥看了,伤口不深。咱们来得及时,不会有问题。不要担心。”
李明珠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李明竑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那种属于兄长的、稳定的、让人安心的温度,像一堵墙,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
诊室的门开了。
几个医生鱼贯而出,看到走廊里这一群人,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急哄哄的被叫过来,结果只是皮外伤。但他们没有说什么,职业素养让他们保持了得体的沉默。
彭聿杉跟在最后面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她看到李明珠,快步走过来。
“没事,皮外伤。”她的声音很温和,“已经消毒了,破伤风也打过了。”
“二嫂,”李明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哑的,“需不需要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彭聿杉看了她一眼,正要回答,旁边一个骨科专家已经开口了:“这位先生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不需要拍片。只要消毒,别碰水就可以了。”
李明珠的目光转向那个专家,嘴唇动了动:“我觉得还是照一下比较保险——”
“小五。”李明谦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丝无奈,“别闹。医生都说了是皮外伤。”
“对啊对啊,小五,”赵叙白在旁边帮腔,“没事的,你看斯远,生龙活虎的,一点事没有——”
陈斯远从诊室走出来,手臂上缠着纱布,表情轻松。他甚至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只手臂,朝她笑了笑:“你看,没事。”
但李明珠没有笑。
她看着他们——看着陈斯远轻松的、不当回事的表情,看着赵叙白笑着帮腔的样子,看着周围所有人那种“你反应过度了”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疯子。
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一个皮外伤大喊大叫的疯子。
“抱歉。”她站起来,低下头,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明谦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一天天不知道怎么就小题大做——”
“闭嘴。”李明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李明谦愣住了。他很少听到三哥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李明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李明谦后背微微发凉。
“周怀瑾——”李明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是打篮球的时候,为了救小五被掉下来的篮球架刮到了。伤口很深。”
他顿了顿。
“最后……”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