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之后的头几天,褚野规矩得不像话。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连坐姿都变了——以前上课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椅子翘成四十五度,现在腰背挺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棠洐布置的作业他当天做完当天交,错别字自己先改一遍再递上来,还主动拿了个本子做部首分类摘抄。
棠洐看在眼里,没夸。
不是不想夸,是他太了解褚野了。
这种打了鸡血一样的“洗心革面”他在每一届大一新生身上都见过——开学第一周,全班都坐第一排,课本提前预习三章,课后追着教授问问题。
第二周开始往后排挪,第三周有人开始翘课,到期中考试的时候能剩下一半人坚持就不错了。
褚野的“三分钟热度”比普通人大概能多烧几天,因为他是真的在乎棠洐。
但“在乎”这种情绪是双刃剑——它能让一个人跪下来磕头敬茶,也能让一个人在热情消退之后产生一种“我已经做够了”的错觉。
棠洐等着那把火烧完。
烧完的苗头出现在第五天。
那天下午褚野交上来的读书笔记,字数比前几天少了三分之一。
不是明显的偷工减料,是那种很微妙的缩水——每一段都比之前短几行,论述的部分能省则省,引用原文的地方多了,自己的分析少了。
棠洐翻了一遍,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几行分析不够充分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打了个问号,让他回去补。
褚野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回沙发上趴着补去了。
补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本子重新递过来,棠洐一看——补的内容也就多了两三句话,基本上把原来的意思换了个说法又写了一遍,等于没补。
“这是你补的?”
“嗯。”
“你觉得补够了吗?”
褚野站在书桌前,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往上耸了耸肩:“我觉得差不多。”
棠洐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晚上散步的时候再聊。”
褚野愣了一下。
他以为棠洐会像之前一样直接把本子退回来让他重写,或者骂他一顿,或者——按照师门的规矩——把戒尺拿出来。
但棠洐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自己的书。
这种“什么都没做”比什么都让人发毛。
晚饭褚野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林若菀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
棠洐在对面坐着,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碗饭,夹菜的动作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散步的时候棠洐走在前头,褚野跟在后头。
九月的山路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棠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褚野。
“你觉得入门了就完事了?”
褚野没吭声,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
“敬茶磕头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棠洐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那天说你准备好把你接下来的人生交到我手里,我说好。但你准备的人生是什么?是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坐进书房、作业按时交、笔记多写两页——这些是表面功夫。入门之前你已经在做这些了,入门之后你还在做这些,你觉得区别在哪里?”
褚野低着头,落叶在他脚下被踩得沙沙响。
“区别在于——”
棠洐替他说了,“以前你做这些是为了不被我打,现在你做这些是为了对得起你那天说的话。但我今天看到的是——热度过去了,你开始往回缩了。”
“我没缩。”
褚野抬起头来,语气有点冲,“我就是今天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可以跟我说。”
棠洐打断他。
“你今天下午递作业的时候说一句‘状态不好’,我不会让你补,但你说的是‘我觉得差不多’。那不是状态不好,是你觉得入门了就可以松口气了,你觉得师父认了,茶敬了,规矩立了,从此以后你只要不犯大错就行。”
褚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是不想反驳,是棠洐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了他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不是刻意的,不是有预谋的,就是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好了,最难的部分过去了,以后不用那么紧张了。
“我没那么想。”他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棠洐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去自己反省,明天交的作业要是再缩水,我们按规矩来。”
按规矩来。
这四个字褚野现在听来比“你要挨打了”还重。
以前“按规矩来”是家教的规矩,犯了错挨一顿,挨完了翻篇。
现在“按规矩来”是师门的规矩,棠洐手里那把戒尺不再是家教的工具,而是门规。
分量不一样,意味也不一样。
但褚野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道理他都懂,情绪上头的时候全忘光。
第二天他没缩水。
他直接没交。
棠洐八点坐在书房里等,八点零五分褚野推门进来,头发是梳了,衣服也穿得整齐,但他手里没有作业。
“作业呢?”
“……忘了。”
“忘了?”
“昨晚困了,抄到一半睡着了。”
褚野站在门口,没往书桌那边走,大概是知道自己理亏,但又不想认错。
棠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前天晚上呢?”
“差不多。”
“散步回来之后你在干什么?”
褚野沉默了一下。
“打游戏。”
棠洐没说话。
他看着褚野站在门口那副样子——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是不敢认,是那点该死的面子和倦怠感同时在作祟。
人的惯性太大了,两个月建立的规矩和二十年养成的散漫,后者根深蒂固。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