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谦,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好好学学。”老爷子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李明谦心上,“你看看聿川,这些年一点一点地成长。再看看叙白,也没有小时候那吊儿郎当的样了。”
他停了停,目光沉下来:“你要长大了。不能等李家给你遮风挡雨了,要自己想办法撑伞了。”
李明谦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是,爷爷。”他说。
李爷爷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岁月不饶人的疲惫。他摆了摆手,佛珠在手腕上滑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回去吧。”他说,声音轻了下来,“有空能让小五回来最好。我估计……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书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李明竑抬起头,看着爷爷。老爷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接受。
“三儿,”李爷爷看着李明竑,目光里有嘱托,也有信任,“你代我……去看看你妹妹吧。”
李明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是,爷爷。”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很稳,脊背很直。
身后,佛珠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了很久。
李明珠第四天才回学校。
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但仔细看,眼角还有一小块淡淡的青黄,用粉底遮了遮,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陈斯远给她请了假,让她多休息了几天。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确实需要那几天——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脑子里太乱了,需要时间把那些纷乱的线头一根一根理清楚。
中午,食堂。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色的桌面晒得微微发暖。李明珠端着餐盘坐下,对面是张嘉琪和刘可人。张嘉琪今天吃的是麻辣烫,红油汤底冒着热气,辣得她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刘可人吃的是清淡的鸡丝粥,一勺一勺地舀着,吃得很慢。
“明珠,你知道么——”张嘉琪吸了一口粉丝,含混不清地说,“那个宋依然,退学了。”
李明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博士刚开始读,还没念完呢。”张嘉琪咽下粉丝,擦了擦嘴。
“怎么这么突然?”李明珠问。
“我听说——”刘可人的声音压低了,三个人不自觉地凑近了一些,“她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但是校方这边,是她自己去办的退学手续。”
李明珠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陈斯远。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宋家的家世,虽说比不上陈家,但比李家……强了不止一个台阶。陈斯远就算再有能力,也不可能让宋家的女儿自己退学。
除非……他做了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明珠——”张嘉琪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你这戒指是新买的吗?好特别啊,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像印记,又像图腾。”
李明珠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白色的指环,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花纹,不是文字,而是一种介于符号和图案之间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在光线下转动时,纹路会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影,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
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
“是婚戒。”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结婚了。到时候你们要给我当伴娘呀。”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嘉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麻辣烫的汤汁顺着筷子滴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红色的油渍。刘可人舀粥的手也停了,勺子悬在碗沿上方,一动不动。
“你和谁?”刘可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们怎么不知道?你谈恋爱了?”
张嘉琪也回过神,一把抓住李明珠的手腕,眼睛瞪得圆圆的:“对啊对啊!你什么时候谈的?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李明珠被她们俩一左一右地夹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轻快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东西。
“有空好好介绍你们认识。”她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三哥”两个字。
“三哥,你回来了?”李明珠接起电话,声音里有一丝惊喜。
“嗯,昨天回来的。”李明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沉稳而温和,“小五,一会儿有没有空?见一面?”
“好。在哪?”
“到你学校旁边那个球场。你下课了直接过来。”
李明珠愣了一下。球场。
“……好。”她说。
挂断电话,张嘉琪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明珠,你真是一声不响闷了个大的。”
李明珠站起来,拿起包,朝她们挥了挥手:“所以你俩想好到时候去哪,咱们一起。我今天先回去了。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步伐轻快,背影在食堂门口的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李明珠到球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深秋的阳光失去了正午的锐利,变成一种温柔的、橘红色的光,把整个球场染成了一幅油画。
球场上有人在打球。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队——李明竑、李明谦、赵叙白、彭聿川,还有陈斯远。五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正在和另一队人打比赛。比分咬得很紧,双方都不肯松劲儿,每一次进攻都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李明珠站在场边,看着他们。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们打篮球了。
从周怀瑾走后,她就再也没有看过,除了在海市,在那个公园的球场上,她在拼凑这她心中的周怀瑾。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篮球场对她来说,已经不是运动的场地,而是一个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永远无法走出的瞬间。
可是今天,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在球场上奔跑、跳跃、对抗,忽然觉得——原来篮球还是好看的。原来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还是那么动人。
她的目光追随着球场上的每一个人。
李明竑打球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李明谦爆发力强,突破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果决。赵叙白灵活,像个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防都防不住。彭聿川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球员,看着不显眼,但每次关键球都在他手上。
而陈斯远——
他是场上最亮眼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打得最好,而是因为他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他的眼睛里只有球,只有篮筐,只有防守他的那个人。其他的一切——场边的观众、远处的风景、甚至所有人——都与他无关。
李明珠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周怀瑾打球也是这样。专注,拼命,每一个球都像最后一次那样去抢。他在球场上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容在奔跑中肆意绽放,那种生命力,那种活着的感觉,浓烈得让人想哭。
李明珠的唇角微微勾起,但眼睛忽然酸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看陈斯远朝她的方向抬了下手。
他正在运球过半场,忽然朝场边招了招手——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勾了一下。那个招手没有影响他的节奏,球还在他手里稳稳地拍着,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的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转回球场。
李明珠看到了,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向场边的水吧。
李明珠从水吧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袋水。矿泉水、运动饮料、电解质水,每个人喜欢的都买了。
她走到场边,正好看到陈斯远跳投。
他接球,起跳,手腕一抖,篮球在空中画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防守队员的指尖,稳稳地落入篮筐。
“唰——”
网花翻飞,球进了。
逆转。一分之差。绝杀。
全场都是呼声。队友冲过来拍他的肩膀,对手无奈地摇头,场边的观众鼓掌叫好。这一球,精彩得值得回放十遍。
但陈斯远没有庆祝。
他转过身,跑回自己的半场,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对方的控球后卫。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还是那样专注,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猎豹。
对方的大块头控卫推进过来,身体像一堵移动的墙。陈斯远迎上去,跳起来,伸手封盖——
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猛烈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