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还在下,深谷中积雪无声覆盖断崖残痕。京城却已入春,柳条初绿,宫墙外的玉兰开了第一枝。
快马自北境而来,蹄声踏碎晨雾,直入皇城东门。驿报未走通政司,由内侍省直递太子府。守门宦官接过火漆封笺,见印鉴是“边情八百里加急”,手微抖了一下,忙不迭引马上前,亲自牵缰引入侧门。
太子龙弘正在书房把玩一柄金丝嵌玉扇。鎏金折扇《太平江山图》摊在案上,山河锦绣,万里无垠。他指尖轻轻摩挲扇面,目光停在北疆位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报——”门外小宦官声音发颤,“北疆六百里加急,孤城陷落,三皇子龙允……全军覆没。”
笔架上的紫毫狼毫微微一震。
龙弘缓缓抬头,眼神如湖面不起波澜。他将扇子合拢,轻叩三下桌面,像是敲着节拍。
“念。”
内侍展开黄绢,声音压得极低:“北狄二十万大军围攻孤城七日,城墙崩塌,粮尽援绝。三殿下率残部巷战至最后一人,力竭不屈,坠崖殉国。苍雷剑遗于崖畔,尸首未寻。”
厅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龙弘慢慢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红梅正盛,映着他明黄四爪蟒袍的身影。他望着那株梅,良久不动,忽然笑出声来。
“三弟啊三弟,你终究还是没能活着回来。”
笑声渐高,竟带几分畅快。
他转身抚案,朗声道:“传令下去——今日不为胜仗庆,而为英魂祭!开宴!”
话音落处,鼓乐骤起。
太子府正厅早已备好席案。朱漆圆桌摆成七星阵型,中央一座青铜鼎焚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盘旋如云。婢女穿梭其间,红绸从梁上垂落,缠绕金铃,风过即响,清脆悦耳。
酒瓮一字排开,皆是十年陈酿兰陵春。匠人用冰镇之法保其清冽,坛口封泥刚启,酒香便扑鼻而来。有老仆低声嘀咕:“这酒,据说格外醇香。”
没人接话。
但人人都闻到了——那香气里,不只是酒糟发酵的浓烈,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像是血晒干后的味道。
丝竹齐奏,《万寿无疆》调起。舞姬着霓裳羽衣,腰肢轻扭,足尖点地如蝶穿花。她们脸上涂着厚粉,唇染猩红,每一个笑容都精准得如同尺量过。
宾客陆续入席。
皆是东宫旧部、朝中亲信。丞相高嵩坐在首席,须发皆白,端杯时手稳如磐石。他环顾四周,见人人面色肃穆,心中冷笑:哀而不悲,敬而不痛,谁不知这场“祭英魂”,实则是庆除患?
正厅最上首空着一座。
那是帝王的位置。
众人不敢动箸,只等天子驾临。
二皇子龙宸来得最迟。
靛蓝锦袍曳地,银蛛腰带扣紧,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在袖口反复摩擦。他脚步缓慢,似有千钧压身。走近主位时,忽停步,抬眼看向厅顶悬挂的那幅《忠烈图》——画中三皇子披甲执剑,立于城楼之上,身后烽火连天。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一笑。
“好一幅忠烈图。”他低语,“可惜,画中人再也回不来了。”
步入席间,向太子举爵:“兄长盛情,不敢不至。”
龙弘含笑还礼:“二弟能来,三弟九泉之下也当欣慰。”
龙宸坐下,不动酒菜,只静静看着满堂灯火。
他知道,这一夜不属于死者,而属于活人。
属于胜利者。
乐声稍歇,舞姬退场。龙宸忽然起身,执爵而立,面向空座。
“三弟英勇殉国,实乃我大曜之殇。”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整个大厅。
他说完,低头啜泣,肩头微颤。一滴泪落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有人看见,那泪珠滑落前,他的嘴角曾极轻微地上扬。
全场默然。
片刻后,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几下,继而连成一片。高嵩带头鼓掌,满脸沉痛:“二皇子仁心,令人动容。”
龙宸拭泪落座,端起酒杯,却不饮,只轻轻晃动,看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旋转。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演。
他也一样。
可在这场戏里,哭得最真的人,才最冷血。
鼓乐再起,换了一曲《升平乐》。节奏欢快,鼓点密集,与方才哀婉曲调判若两人。舞姬重登高台,这次跳的是《破阵舞》,模仿将士冲锋之势,裙摆飞扬,杀气隐现。
龙弘看得兴起,击节而和。
“好!就该如此!”他大声道,“三弟一生征战,岂能以哀乐送终?当以战鼓迎魂!”
于是鼓声更急,锣鸣震耳。
有人开始饮酒,有人谈笑风生。话题渐渐转到北疆战事细节,有人说“听说敌军用人填护城河”,有人叹“可惜了那些精兵”,更多人则议论起接下来的封赏名单。
“太子仁厚,必不会让烈士无名。”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政务多赖太子裁决,想必自有安排。”
“正是正是。”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唯有首席之下那张空案,始终未动杯箸。
直到殿外传来一声悠长通报:
“陛下驾到——”
满堂骤静。
乐止,舞停,所有人离席跪迎。
帝王龙启缓步走入。
玄黑龙袍无纹,腰束素玉带,未戴冕旒,仅以金簪束发。他面容枯槁,眼下青黑,脚步略显滞重,似一夜未眠。近侍扶着他肘弯,一步步走上主位。
他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只是缓缓坐下。
目光扫过全场。
红绸、金鼎、美酒、佳肴、舞姬未卸的胭脂、宾客杯中的残酒……一切都在眼前,却又像隔着一层雾。
他看到了龙弘脸上的笑意。
也看到了龙宸袖口的湿痕。
最终,视线落在那幅《忠烈图》上。
画中少年意气风发,剑指苍穹。
而今,只剩一纸讣告,一句“全军覆没”。
良久,他开口。
只有一个词。
“厚葬。”
声音平淡,如宣读一道寻常旨意。
无人敢应。
这不像父亲得知儿子死讯该有的反应,倒像是户部尚书批复一笔抚恤银两。
龙启说完,便不再言语。他未动杯箸,未尝一菜,未饮一滴酒。只静静坐着,像尊泥塑神像。
宴会气氛悄然变化。
先前的欢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蒸腾不起热气。宾客们低头饮酒,不敢交头接耳。舞姬也不敢再舞,悄悄退至角落。
唯有龙弘,依旧神色自若。
他举起酒爵,朗声道:“父皇所言极是!三弟忠烈,当享王礼厚葬!儿臣已命礼部拟仪,灵柩归京之日,百官迎于城外,钟鼓齐鸣,以彰其功!”
龙启未点头,也未摇头。
只是闭了闭眼。
这一瞬,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缓缓起身。
近侍上前搀扶。
“朕乏了。”
说罢,转身离去。
步履沉重,背影佝偻。
无人敢送,只远远跪拜。
直至銮驾消失在宫门外,众人方敢起身。
龙宸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车驾,久久未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
酒未饮尽。
他轻轻将剩余酒液倾倒在地面。
转身,登轿。
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厅。
灯还亮着。
宴未散。
太子独坐主位,手中斟满新酒。
他一手执壶,一手持杯,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举行某种秘密仪式。酒液注入杯中,泛起细密泡沫,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他凑近轻嗅,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眼中已有笑意。
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空杯,唇角微扬,低语:
“这酒……果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