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的石壁被推开时,碎石簌簌落下。龙允第一个爬出洞口,肩甲早已破损,左臂垂在身侧,动一动便有撕裂般的钝痛从锁骨蔓延至指尖。他伏在坡上不动,耳朵贴着冻土,听外面动静。
远处马蹄声杂沓,火把光在山脊上游移。北狄的追兵已封住谷口,弓手列阵于高处,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冷铁色泽。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血腥与焦木的气息。
身后陆续钻出十余名亲卫,人人带伤,有人拄刀而行,有人以布条缠住断指。他们不说话,只用眼神彼此确认方位。一人刚要开口,龙允抬手止住,指了指前方——一道断崖横亘在前,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退路已被截断。
龙允缓缓起身,右手按住腰间苍雷剑柄。剑未出鞘,但他知道这把陪他杀过三万北狄骑兵的利器,今日恐怕要折在这荒岭之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密道出口。那条他曾拼死守住的逃生之路,如今只剩下沈岳刻下的“守到底”三字埋在岩层深处。没有人回头。他们都知道,回去就是死,往前也未必能活,但只要主帅还在,就还得走。
第一支箭破空而来。
是冷箭,从斜上方射下,角度刁钻。龙允侧身避让,箭矢擦过左肩旧伤,布帛撕裂声中,血再度涌出。他闷哼一声,脚步微晃,却仍向前疾行数步,躲入一块巨岩之后。
紧接着,箭雨如蝗。
数十支羽箭自不同方向攒射而至,有的钉入地面,有的穿透一名亲卫的小腿。那人跪倒,未及呼喊,第二箭便贯喉而过。尸体扑倒在雪地里,双目圆睁,手指还抠着泥土。
龙允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短促吹响。这是撤退信号。亲卫们立刻散开,借岩石掩护向左侧山坳转移。三人一组交替断后,边战边退。
可地形太绝。
断崖边缘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背后是陡坡,前方无路可绕。北狄显然早有准备,骑兵封锁外围,弓手占据制高点,只需一轮齐射,便可将他们尽数覆灭。
又是一箭。
这次正中左肩胛骨下方半寸,箭头穿肉而入,直透肺叶边缘。龙允踉跄一步,单膝触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未倒下。他低头看那支箭,黑羽红杆,是北狄精锐游骑专用。他知道,对方不是想杀他,而是要废他行动,逼他现身。
亲卫队长冲上前,背对他蹲下:“殿下!快上!我背你走!”
龙允摇头,声音低哑:“你走不动。”
话音未落,第三箭已至。
这一次来自右侧林间,悄无声息,却精准无比。箭锋刺入右小腿腓骨外侧,力道之猛,几乎将整条腿钉在地上。剧痛如电窜上脊椎,他眼前一黑,额头抵住冰冷岩面,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叫。
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拔出了苍雷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天光,照见他脸上那道淡色剑疤。他盯着那抹光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将剑插回鞘中,改用左手抽出腰间短匕。
他不能再跑。
也不能再让这些人为他送命。
“你们走。”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沿山坳往东,有条猎户小径通向伏牛岭。”
亲卫队长不肯动:“属下誓死护主!”
“这是军令。”龙允抬头,目光扫过剩下九人,“你们活着出去,比陪我死在这里更有用。”
无人应答。
但他们也没有动。
龙允不再多言,拖着伤腿站起,拄匕前行两步,挡在众人之前。他的身影暴露在开阔地带,立刻引来数轮箭袭。他左闪右避,动作迟缓,肩伤与腿伤不断撕裂,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斑驳血迹。
一支箭射偏,钉在他脚前三寸。
他停下,抬头望向崖顶。
那里站着几个人影,披重甲,执长弓,居高临下。其中一人穿着四爪蟒纹披风,虽隔得远,却能看出其姿态倨傲。那人并未亲自拉弓,只是负手而立,仿佛在观赏一场猎物垂死挣扎的好戏。
龙允认得那种站姿。
那是曾在校场夺他射猎头彩的太子龙弘身边的近卫统领萧厉。此人惯用双弓,百步穿杨,曾因误伤友军被贬出京,如今竟出现在北狄阵中。
背叛者就在上面。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抽搐。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刮过。他感觉到背部伤口在气流中张开,血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内衫,黏腻冰冷。
亲卫们仍在原地。
他怒吼:“滚!”
这一声嘶哑如兽,震得崖壁微颤。
终于,有人动了。亲卫队长咬牙转身,挥手示意其余人撤离。他们贴着岩壁向东而去,动作极快,几息之间便消失在山坳拐角。
龙允松了口气。
随即,第四箭来了。
仍是冷箭,从林间射出,角度更低,直取膝盖。他勉强侧身,箭矢擦过右膝,皮肉翻卷,鲜血喷溅。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左手匕首深深插入雪中,才没让自己彻底趴下。
头顶传来脚步声。
几名北狄士兵从崖顶攀援而下,手持弯刀,眼神凶狠。他们并不急着杀他,而是围成半圆,慢慢逼近,像是猫玩耗子。
龙允喘着粗气,右手再次摸向苍雷剑柄。
但他知道,他已经无力再战。
肩伤让他左臂近乎瘫痪,腿伤使他无法发力,失血过多令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只能靠匕首支撑身体,维持站立的姿态。
一名敌兵狞笑着举起弯刀,朝他脸上劈来。
龙允偏头避开,匕首横扫,划破对方小腿。那人惨叫后退,其余人立刻拉开距离,不再贸然进攻。他们似乎接到命令:活捉此人。
第五箭,第六箭接连射来。
他躲开第五支,第六支却贯穿了左大腿外侧。他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倾倒,后背重重撞在崖边一块凸石上。肋骨发出一声闷响,似有断裂。
他仰头望去。
崖顶之上,那几个身影依旧伫立。
萧厉站在最前,手中双弓已收起,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微扬。他身旁另有两人,皆披暗金披风,身份显赫。其中一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向下压的手势。
意思是:不必生擒,杀了便是。
龙允闭了闭眼。
再睁时,眼中已无惧意,唯有冷。
他缓缓抬起左手,将匕首反握,对准自己咽喉。若要死,他宁愿自己动手。
可就在此时,脚下碎石突然松动。
他本就半身悬空,重心不稳,这一滑之下,整个人顿时向后仰去。他本能伸手抓握,指尖掠过冰冷岩壁,却什么也没抓住。
风声骤起。
身体失重,急速下坠。
他在空中翻滚,视线颠倒,看到的是翻腾的云雾、灰白的天光、还有崖顶那几张冷漠俯视的脸孔。萧厉仍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其余人甚至没有靠近边缘查看,仿佛认定这一摔,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箭伤在气流中再度撕裂,背部如被火灼。他想蜷身减缓下坠之势,却使不上力。苍雷剑在腰间晃荡,撞击岩壁发出清鸣,旋即被风声吞没。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一片高高在上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漠然。
就像看一只蝼蚁跌入深渊。
然后,黑暗降临。
风声灌耳,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几息。意识在剧烈颠簸中逐渐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胸口那股压不下去的闷痛,以及喉咙里不断涌上的血腥味。
中途,他的身体撞上一处突出的岩台。
“砰”的一声闷响,右肩狠狠砸在石头上,几乎脱臼。他短暂恢复清醒,看见自己的一缕头发被风吹起,掠过眼前。下一瞬,岩台崩塌,碎石纷落,他再度坠入虚空。
云雾越来越浓。
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任由身体翻滚、下坠、再翻滚。
某一刻,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
也不是自己的心跳。
而是一段极轻极远的曲调。
是他幼时在宫中听过的一首《破阵乐》。
很奇怪,这时候怎么会想起这个?
他想摇头,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做不了。
然后,他记起了那个弹琴的人。
月白衣裙,青玉珏垂在颈间,指尖拂过琴弦,眉目沉静如水。她曾说:“将军征战苦,妾愿抚此曲,为君解甲。”
那时他笑她矫情。
现在他忽然想问一句:你还记得吗?
可惜,没人能听见。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想握住什么。
却没有东西可握。
只有风,只有冷,只有无尽的坠落。
意识终于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响自深谷传出。
像是重物落地。
又像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万籁俱寂。
崖顶之上,萧厉终于转身离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步伐从容。他们没有派人下去查看尸首,也不需要。在这种高度坠落,哪怕铁打的人也会摔成肉泥。
一名副将低声问:“是否焚香报捷?”
萧厉摇头:“不必。主上自有安排。”
他们沿着山脊撤离,马蹄声渐行渐远。
风重新吹过断崖,卷起几片残雪,落入深渊。
云雾依旧翻涌,遮蔽了底下的一切。
没有人知道,那具坠落的身体最终落在何处。
是被乱石刺穿?
是沉入冰河?
还是卡在某处断枝之间,侥幸未死?
都没有人关心。
在这个清晨,北疆孤城陷落的消息尚未传至京城。
而在太子府中,已有婢女开始布置庆功宴的席案。
红绸高挂,酒瓮排列,乐师调试琴筝,舞姬练习新舞。
一切都昭示着:三皇子龙允,已殉国于北疆。
他死了。
至少,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死了。
深谷之中,积雪厚厚覆盖着一层碎石与枯枝。
在距离崖顶约三百丈的一处凹陷平台上,一具躯体静静躺在那里。
半边身子埋在雪中,面容苍白如纸,唇色发紫。左肩与右腿的箭伤仍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苍雷剑不知何时脱鞘,斜插在一旁的冻土里,剑身嗡鸣微颤,似在回应主人最后的呼吸。
风穿过岩隙,发出低沉呜咽。
那人的眼睫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