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风雪停了,晨光微弱地洒在废墟之上。龙允半跪于密道入口的石阶上,右手死死抠住边缘一块凸起的冻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半个身子已滑入地道,冰冷的石壁贴着他的左肩胛骨向下压去,可他仍仰头望着外面——那片被血与火染成灰褐的战场。
亲卫们跪在他身后,额头抵地,一声不吭。他们不敢再碰他,只以沉默逼他前行。
远处,沈岳的身影立在城门断口中央,残甲裂开多处,右臂垂落,左腿拖行着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尸骸堆叠的街巷,落在箭楼后的密道口。
两人视线再度相接。
这一次,沈岳没有笑。
他猛地踏步冲来,脚步沉重如擂鼓,踏碎沿途冰壳,溅起血泥。
龙允挣扎欲起,却被两名亲卫死死按住双肩。
“放开我!”他低吼,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是主帅!我要回去!”
话音未落,沈岳已至近前。
他看也不看他,抬脚便踹。
一脚正中龙允后背心窝。
力道之猛,如同战马奔袭撞墙。
龙允整个人向前扑出,重重摔在第一级台阶下方,膝盖磕在坚硬石棱上,剧痛钻心。他本能伸手撑地,掌心划过一道尖锐石刺,顿时鲜血淋漓。
沈岳站在洞口边缘,俯视着他。
“你走不了,北疆就真死了。”他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我替你守门。”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亲卫迅速将石板推回原位,又抓起积雪塞进缝隙,彻底遮蔽光线。最后一丝天光消失的瞬间,龙允听见了外面传来的一声闷响——是刀柄插入冻土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沈岳把刀插下了。
***
城门断口处,寒风卷着焦烟掠过。
沈岳独自站在内城门遗址中央,面前仅余三丈宽的缺口,两侧城墙坍塌成斜坡,砖石混着冻尸层层堆积。他左手拄刀,刀尖朝下,深深扎入冻土之中,刀柄直立,微微颤动。
他面向京城方向。
那里有皇城紫宸殿,有先帝灵位,有他曾发誓效忠的江山社稷。
他静立三息。
风吹动他残破的披风,猎猎作响。
前方敌阵中,北狄前锋骑兵列队而停,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地。他们本已准备冲锋,却被这孤身一人、静立不动的姿态所慑。
十数息过去,无人敢动。
一名敌军百夫长策马上前两步,举矛指向沈岳,用生硬的大曜语喊道:“降者免死!”
沈岳抬头,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怒,不惧,唯有深不见底的冷。
他缓缓拔出刀,横于胸前。
刀刃卷口,血槽积满黑红干涸的血块,刀脊上有几道新添的裂痕。但他握得极稳。
百夫长怒喝一声,挥矛下令冲锋。
十余骑立刻冲出,马蹄踏地如雷,长枪平举,直取沈岳咽喉。
沈岳不动。
直到第一匹战马距他不足五步,他才猛然侧身,左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斜冲而出。
他不退反进。
手中长刀借势横扫,专斩马腿。
刀锋切入筋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一匹战马哀鸣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沈岳顺势旋身,刀背砸中第二名骑士面门,那人鼻梁塌陷,当场昏厥坠马。
第三骑紧随而至,长枪直刺胸口。
沈岳矮身避过,左手抓住枪杆,借力跃起,右膝猛撞骑士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弓腰欲吐,沈岳趁机夺枪,反手掷出。
长枪贯穿其后颈,尸体栽下马背。
第四骑勒马急停,尚未反应,沈岳已欺近身侧,一刀劈断缰绳,顺势跃上马背,单手持刀,纵马直冲敌阵深处。
敌军大惊。
数名骑兵围拢上来,试图合围。
沈岳在马背上腾挪闪避,刀光连闪,接连砍翻三人。他专挑薄弱处下手——腋下无甲、颈侧空档、马臀软肉。每一击都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但终究寡不敌众。
一记冷箭从侧翼射来,擦过他左肩,撕开皮肉,鲜血顿时涌出。
他咬牙勒马回转,落地时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战马嘶鸣着奔逃而去。
敌军暂缓进攻,重新列阵。
沈岳拄刀站起,呼吸粗重,额角汗水混着血水流下,滴入眼中,刺痛难忍。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挺立原地。
没人再敢轻易上前。
刚才那一阵突杀,足足七人落马,其中四人当场毙命。其余士兵虽占人数优势,却被此人悍勇所慑,一时竟无人愿当先锋。
片刻后,敌军将领骑马而出。
他身穿重铠,头戴狼首盔,手持双刃战斧,面容狰狞。他盯着沈岳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用大曜话说道:“你是条好汉。若生在我北狄,当为千夫长。”
沈岳啐了一口血沫,声音低沉:“可惜你不是人。”
将领脸色一沉,挥手喝令:“杀了他!”
数十骑同时发动冲锋,如黑云压境。
沈岳闭眼一瞬,再睁时,眸中已无杂念。
他迎着马蹄冲了上去。
刀光起,血雨落。
他专攻马腿,一匹接一匹战马轰然倒地,将骑士摔成重伤。有人刚要起身,便被他一刀割喉;有人举盾防御,他便踢盾撞人,再补一刀穿心。
一名敌兵从背后偷袭,长矛刺向他后腰。
沈岳似有所感,猛然转身,左手抓住矛杆,右手挥刀削断其手臂。那人惨叫未绝,已被他抽矛反刺,贯穿胸膛。
又一人持锤砸来,他低头闪过,顺势滚入马腹之下,一刀捅穿马腹。战马悲鸣翻倒,将骑士压死。
他越战越疯,越杀越近。
最终,他杀到了城门断口最窄处——那里仅容两骑并行,地形狭窄,敌军无法展开冲锋。
他背靠残墙,面朝敌阵,刀横胸前,如一道铁闸。
敌军被迫停下。
将领怒极,亲自策马上前,挥斧怒吼:“你还能杀几个?!”
沈岳喘息着,嘴角溢血,却仍昂首而立。
“够多了。”他说。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自己脚下这片土地。
“这里,”他说,“是我守的。”
将领暴喝,策马冲来。
沈岳迎上。
两人交锋不过三合,沈岳刀刃崩裂,只剩半截断刃。他弃刀不用,抽出腰间短匕,贴身近战。
他躲过一斧,翻身至马侧,匕首直插马眼。战马狂跳,将领失衡欲坠,沈岳趁机跃起,一手扣住其头盔,另一手将匕首狠狠刺入其咽喉。
将领瞪大双眼,双手乱抓,终无力回天。
沈岳随他一同摔落马下,压在其尸身上,剧烈喘息。
四周敌军惊骇莫名,纷纷后退。
片刻后,又有数人鼓起勇气冲上。
沈岳已无力再战。
他拖着残躯,一步步退至城墙垛子旁,靠着断墙坐下。手中断刀只剩一尺长,刀身布满缺口,唯独刀脊上两个刻字清晰可见——“忠魂”。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刀插入墙缝。
刀身颤鸣,寒光凛冽。
他面向京城方向,缓缓跪地。
头颅未垂,双目圆睁。
气息渐绝。
风过处,刀鸣不止。
***
敌军围拢上来。
见其已死,一名校尉模样的将领怒喝:“此獠辱我大军,肢解示众!”
数名士兵上前,挥刀砍下其四肢,再斩躯干为三段,头颅也被割下,抛于尸堆之上。七段尸身散落于城门前,血流成渠。
其余士兵开始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复攻城器械。
然而,当有人试图拔出那柄插在墙中的断刀时,手刚触到刀柄,便莫名颤抖,随即缩手后退。
第二人上前,握住刀柄用力一拽——
刀纹丝不动。
他加大力气,脸涨通红,额冒青筋,却仍无法撼动分毫。
第三人尝试,亦是如此。
数人轮番上阵,皆不能拔。
更有甚者,刚靠近刀身,便觉心头一悸,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耳边怒吼,吓得转身就跑。
最终,无人再敢触碰。
那柄断刀,依旧深深嵌在城墙垛子里,刀尖朝天,寒光映着晨光,宛如一座无声的碑。
风吹过,刀身轻颤,嗡鸣如诉。
敌军将领命人将其围起,不准破坏,也不准靠近。他自己远远看了一眼,竟未下令拔除,只低声说了句:“留着吧。”
于是,那刀便留在了那里。
成为北疆孤城陷落后,唯一未倒的旗帜。
***
地道深处,龙允仍在下行。
他手脚并用,在狭窄的石阶上爬行,指尖磨破,渗出血迹,混着泥土黏在掌心。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只能向前。
身后,厮杀声渐渐远去。
但他知道,那声音不会真正消失。
它会一直留在他耳朵里,留在他梦里,留在他每一次握剑的瞬间。
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忽然,他停住了。
前方是一段陡坡,需攀附石棱才能通过。他伸手摸索,触到一块凸起的岩石。
就在他准备发力跃上的刹那,手指无意间拂过岩壁表面。
那里,被人用利器刻下三个字。
字迹深峻,边缘粗糙,显然是仓促所留。
他凑近一看。
是“守到底”。
是他自己的笔迹。
三个月前,他曾在议事帐中写下这三个字,后来撕毁,只留下“守到底”三字压在案角。他以为早已焚尽,没想到竟被沈岳拓下,一路带到此处,刻在这密道岩壁之上。
龙允怔住。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继续向上攀去。
这一次,他动作快了些。
石阶尽头,黑暗依旧深不见底。
但他已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