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仍在刮,像一把钝刀在城墙上反复磨着。帅帐内烛火微颤,映得案角那封未拆的军报副本边缘发黑,仿佛被火舌舔过。龙允仍坐在原处,右手按剑,左手压在竹简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五日过去,他未曾合眼一次,也未曾离座一步。
亲卫掀帘而入,靴底带雪,在毡毯上留下两行湿痕。他站在帐中,低声道:“八百里加急已出发五日,至今无回音。”
龙允未动,目光扫向沙盘。敌营火把未减,反增哨塔两座,巡逻骑兵往来不绝。他盯着北狄大营的位置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他们没退。”
“是。”亲卫低头,“斥候回报,敌军昨夜又运来三车箭簇、两列撞车,囤于主帐东侧。火牛阵未撤,反而添了铁索连环,似防我军夜袭。”
龙允冷笑一声,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朝廷还当我是诱敌?”
亲卫不答。他知道这一问无需回答——自第一道求援发出,京中便再无消息。诏书未至,援兵未动,粮草无踪。只有风雪,和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
帐外传来脚步声,踉跄沉重,像是拖着什么走不动的重物。守将掀帘而入,甲胄覆霜,手中捧着一卷焦边竹简,边缘已被火烤得蜷曲发黑。
“殿下。”他嗓音嘶哑,几乎不成调,“伙房最后一袋粟米今日分尽,炊事兵把锅底刮了三遍,连灰都煮进汤里。伤兵每人半碗米汤,新兵只喝了口热水。”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像是咽下一口血块:“箭楼拆了弓弦充绳,床板锯了制箭杆……但无羽无镞,形同废木。今日晨巡,南墙三名弓手用断矛绑布条充作长枪,站半个时辰就跪下了。”
帐内死寂。烛火跳了一下,照出守将脸上冻裂的血口子,一道横在左颊,渗着淡红的水珠。
龙允缓缓抬手,蘸了茶水,在案面画了一道线。
“这是第几道?”他问。
“第二道。”守将咬牙,“不能再等了。将士们饿得睡不着,夜里睁着眼数更鼓,盼着天亮能有口热饭。可天亮了,还是没饭。”
龙允闭眼片刻。再睁时,眸光如铁。
他提笔,蘸浓墨,在新竹简上写下一行字:“城中存粮只够三日,箭矢已尽,恳请速发粮草,以续边防。”
笔落,掷笔。
油布囊封好,火漆压印,交予早已候在外的精锐斥候。那人全身裹紧皮袍,腰间别短刃,背上绑牢密报。马已在城门前备妥,鬃毛结冰,鼻息如烟。
龙允未起身,也未送行。他只是坐在案前,听着帐外传来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风雪尽头。
守将退下,去往各营传令。亲卫守在帐外,握刀的手微微发紧。龙允回到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封未寄出的第一道军报副本上。墨迹已干,字字如钉。
他没有再写什么,也没有唤人添炭。烛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像一张不动的面具。
京城,紫宸殿。
晨钟未响,群臣已列班于丹墀之下。通政司主官捧着黄绫包裹的急报,快步穿廊而过,直入御前。内侍接过,轻轻推开殿门。
皇帝龙启坐在案前,手中正翻阅一份边关舆图,指尖停在北疆主城位置,久久未移。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上。
“打开。”他说。
内侍拆封,取出军报,双手呈上。
龙启接过,逐字读完。脸上无悲无喜,只将奏报轻轻放在案角,与昨日那份“时机已到”的密信并列。
片刻后,他开口:“召集群臣议事。”
钟鼓齐鸣,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兵部侍郎赵元站出一步,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清朗:“臣启陛下,北疆再报断粮缺箭,情势危急。然眼下江南春耕在即,国库粮储仅够支应农税周转。北疆苦寒,运输艰难,若此时抽调南方存粮北运,恐误农时,引发饥荒。”
他顿了顿,环视同僚,语气转为沉痛:“百姓春种一日,误不得;赋税迟一月,国库难支。三皇子镇守北疆,忠勇可嘉,然战事有常,生死亦有命。朝廷若因一人一地之困,动摇天下根本,岂非舍本逐末?”
礼部尚书轻咳一声:“况且,三日前陛下已有旨意,命其‘坚守待援’。今其再三上奏,似有逼迫之意。若开此例,日后诸将皆可借断粮缺箭之名,胁迫朝廷拨粮调兵,纲纪何存?”
户部左侍郎附和:“北疆地形险要,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三皇子素来善战,岂会轻易陷入绝境?此或是夸大其词,博取同情,以便日后论功请赏。”
满朝默然。无人反驳。
二皇子龙宸未至朝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是谁的意思。
皇帝龙启听着,始终未语。他手指轻敲案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兵部侍郎脸上。
“你可知,北疆现存多少守军?”他忽然问。
赵元一愣:“回陛下,约一万两千人。”
“伤亡过半。”皇帝缓缓道,“还剩多少?”
“六千……左右。”
“六千人守孤城,面对二十万敌军,火牛阵已推至十里外,护城河将冻,箭矢无存,粮草断绝。”龙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这是夸大其词?”
赵元额角渗汗,低头:“臣……臣以为,或有虚实参半。”
“或有虚实?”皇帝冷笑,“那你去守三天,朕倒要看看,你能剩下几根骨头。”
殿内骤然安静。
无人敢接话。
良久,皇帝起身,走到窗前。宫道上积雪未扫,宦官躬身而行,动作极轻。他望着那一片洁白,仿佛在看千里之外的战场。
“拟诏。”他说。
内侍提笔,垂首候命。
“朕已阅北疆急报。”皇帝背对群臣,声音平静,“着三皇子龙允——坚守待援。”
四个字,落笔如刀。
朱砂研磨,御笔亲书。诏书封印,黄绫包裹,交由通政司快马出京。
群臣默然退朝。
赵元走出大殿,袖中玉扣微凉。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像要压下来。他低声对身旁属吏道:“走驿道,不必急。反正……他们也等不了太久。”
属吏点头:“是,慢走。”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散去。
二皇子府,书房。
龙宸独坐案前,靛蓝锦袍衬得面色冷峻。他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在纸上缓缓写下“北疆”二字,随即划去,冷笑。
幕僚立于门侧,低声问:“殿下,是否需做些安排?”
龙宸摇头:“不必。粮尽箭绝,三日之内,城必破。我只需等一个消息——他死没死。”
他顿了顿,低声道:“三弟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语气淡漠,如论天气。
幕僚沉默片刻,轻声问:“若他撑住呢?”
“撑不住。”龙宸冷笑,“父皇不会救他,太子党巴不得他死,朝中无人愿为他说话。他再强,也是孤身一人。孤城一座,孤将一人,拿什么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梅枝覆雪,一枝斜出,似要折断。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道,“他十五岁戍边,三千残兵破北狄三万铁骑,那时谁不称他少年英雄?如今二十万大军压境,他拼死守住孤城,换来的却是‘坚守待援’四个字。”
他回头,眼中无悲无喜:“这不是打仗,是等死。朝廷要的不是胜利,是要他死得体面些。”
幕僚低头:“是。”
“去吧。”龙宸挥手,“不必做什么。只需盯紧驿道消息,一旦传来‘城破’,立刻报我。”
“是。”
书房重归寂静。
龙宸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又写下“北疆”二字,随即撕碎,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照亮他半边脸。
北疆,帅帐。
烛火仍亮。
龙允未动。他坐在案前,右手按剑,左手搭在膝头。帐外更鼓响起,二更三点。
亲卫掀帘入内,低声禀报:“斥候已过第二道哨卡,未遇拦截。”
龙允点头,未语。
守将随后而来,声音疲惫:“西段陷马坑未能挖成,地冻三尺,镐头崩断五把。东墙沙袋补了三层,但风太大,随时可能塌。伙房今日减炊两时,将士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龙允终于起身,走到沙盘前。红黑小旗插满,标记敌我态势。他盯着北狄大营的位置,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一面黑旗拔起,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照亮他半边脸。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空白军报上,墨痕晕开一团,像一朵枯败的花。
他没有擦。
帐外风雪更大了。屋顶积雪压得梁柱轻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来。亲卫守在门外,手按刀柄,耳听风声。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而在千里之外的驿道上,另一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绑着一封黄绫包裹的诏书。
上面四个朱笔大字:**坚守待援**。
风卷残雪,扑打在马身上。押运官坐在车辕上,望着前方漫长的路,喃喃一句:“这差事清闲,比打仗强多了。”
副手点头:“是啊,反正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
北疆城头,一名老兵蜷缩在角落,抱着断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新兵紧握长矛,指节发白。炊事兵默默熄灭最后一口灶火,锅底残留的米汤早已冷却。
帅帐内,烛火跳动。
龙允仍坐在案前,未动。
他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左手压着那封未寄出的第一道军报副本。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五点。
他闭眼,片刻,又睁开。
目光如铁。
风雪中,那匹载着诏书的快马,正穿越荒原,向着孤城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