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算最后写一点关于博士研究生的事,可是发现前面已经提到了最关键的东西,想了两天之后,就写一些最具代表性的事情来结束这段短暂的回忆。那个叼毛硕士毕业前请我们吃大餐的事情,玩游戏的时候死宅们称自己是吸血鬼的事情,买了烂山竹去超市换一袋的事情。我之所以觉得这三件事情最具有代表性,是因为这就是学生时代的最后通往社会的三个阶梯,或许阶梯并不高,每个人其实都要走一遍,但,习以为常的事情往往就是我们某一刻最后崩溃的缺口。
那个叼毛,就是个机械院的衰仔,在毕业前的第三个月,差不多就是春节放假刚回来不久,忽然有一天晚上拿着他的那个破吉他,在寝室弹奏《追光者》,唱的抑扬顿挫,情绪十分饱满,我们几个看完校篮球队的比赛回来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这家伙有心事。不过随口问了几句,发现他的情绪并没有出现极端的情况,只是发点小疯,于是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我在打游戏,不是为了钱,就是纯粹锻炼一下手指的灵活度,方便提高在电脑上写论文的速度,当然玩的也不是LOLL了,是一款当时仅次于魔兽世界的网游。另一位物理院的帅哥洗完澡,从里面出来问叼毛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今天这么兴奋,还开玩笑的说能不能点歌。叼毛说随便你点,但是要我会的。然后两个家伙就在寝室唱了《花心》《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盗将行》三首歌,唱完的时候,一看手表已经九点半,再唱下去可能会被其他人投诉,于是两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对面的聊天。一开始聊得很是正常,什么中东局势,什么实验室趣闻,什么大学教授的秘密,什么篮球场上哪个王八蛋打球很脏,下次遇见要教训他一下,最后聊到了各自的女朋友,然后聊到了结婚。具体的对话我肯定记不清了,但是大概意思还是简单说一下。
帅哥说结婚没钱,女朋友不要彩礼,但是双方结婚的话,房子要一套,车子要一套,工作的地方买房子肯定不要想,而且自己女朋友自从进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群之后,也越来越变得和一些极端份子差不多,感觉两人可能已经有些不合适了。不过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分手,毕竟谈了两年,两个人的性格上面有点犯冲,女方家里好像也很嫌弃他。叼毛则是表示深有同感,觉得两个人结婚就像被父母用锁链捆在一起的,什么都要听他们的。聊到这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统一意见,父母就是地主阶级,生孩子就是为了免费的劳动力,年轻人结婚就是成为他们那种地主资本,剥削孩子的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力,自己就是免费的长工,都已经是新时代的高级知识分子,不能受旧时代的奴隶压迫。他们可能觉得自己已经统一了战线,是时候向我这个正儿八经的文科生宣战了,于是带着他们的结论,关了我电脑屏幕,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威逼我表态,加入他们的阵营,然后向另一位老实巴交的文科生发动总攻,夺得今晚的最终胜利。胡萝卜是什么?请我吃一顿大餐,外面烧烤摊的牛肉、羊肉、生蚝等,确实好吃,大棒是什么?两个人抡胳膊秀肌肉,虎背熊腰的将我的凳子放在过道中间,手上的指节捏的劈啪作响,那样子好像我要是敷衍的说你们说的对,就一起把我拆皮剥骨,用化学药剂溶了冲进下水道。为了大餐,我很认真的回答了他们的问题,我说长工花钱就能请,我要是你们父亲,你们两个逆子倒贴钱给我我都不要,你结婚的对象是你自己选的,结不结婚也是你选的,怎么养孩子也是自己选的,说你们父母剥削你你说个嘚儿?再说了,你们花钱请我吃大餐我就要回答你们的问题,怎么你们花父母的钱就嫌弃他们要你做一点事?投资有风险,你们两个这种二十多年的长期投资连一点利息都不愿意给你们父母支付一点,真是新时代的人才啊?还有啊,你觉得你们能做到你们父母这种程度吗?还有......
他们没让我说完,两个人丢给我一包辣条,然后换好衣服,总共四个人有说有笑的杀向了学校周边的烧烤摊,那时候的烧烤摊吃的东西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烤鱼和生蚝。可惜的是我这个人从来不喝酒,不然和他们三个大醉一场,也是一件难得的美事。叼毛毕业的时候就和他女朋友结婚了,就在离学校50公里不到的另一座城市,我们两个文科生去参加了他的婚礼,帅哥则是去外地面试,只捎了份子钱。那场婚礼不算我参加过的奢华婚礼行列,是他们两口子自己布置的,敬酒的时候我还在劝他以后有时间读个博,他只是一脸看傻子一样的表情说我还是那么英勇。现在回想,读博确实是需要很大的勇气,我只是没看到尽头,于是又往前走了走,到了尽头之后,自己修了条路,往前多走了半步,这半步,也许只有那时候的我才会觉得理所应当吧。
和那群死宅们玩游戏的事情就是我离开学校后的第一年生病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以为我会死去,就像是四季轮回的最后,雪花沸沸扬扬,将所有的一切都埋藏,最终腐烂,一同死去。可是在家里的我,终究还是苟延残踹着,像极了大雪之下覆盖的枯黄的野草,在疾病的折磨下,用游戏舒缓身体上和精神上的痛楚。游戏里基本每三个月都会推出新的副本,然后延续游戏的寿命。那晚我们的团队爆发了很激烈的争吵,开荒新本的时候,有人总是出现暴毙的情况,导致三天都没有过本,而那些主播队伍,最快的则是第一天仅用了两个小时就已经通关。他们争吵的内容大致就是暴毙的人虽然打造超前,但是不愿意看攻略,不愿意和队友交流,拖累整个团队也喜欢说是队伍打造不够,要是都愿意冲个十几二十万,直接碾压就行了;另外几个不愿意做关键机制,只愿意秀秒伤的则是说那几个承担了副本大半关键机制的人是吸血鬼,从来见不到上秒伤榜,是手残,拿着装备不会玩的菜鸡;而那几个做机制的则是和其他人互喷,一时之间都说对方是吸血鬼,没有自己带,就是路边一条。一起玩了两年的队伍,一夜之间,忽然分崩离析,然后就是每个人都在群里发一张自己野队通关的结算图之后,离开了群聊,似乎都在证明着自己是对的。
谁是对的?重要吗?生病的我在一边默不作声,我是团长,当初拉起来这个团队的时候,从来没有将秒伤或者装备超前打造作为游戏团体的核心。团队的人员筛选规则很简单,三观不能有太大的问题,至于打造,就是正常的能过副本的就行。其实那晚的争吵只要我出面,大家或许能心平气和的继续玩下去,但是我病了,连说话的精神气都不是很充足。我也早已觉察到了团员之间的矛盾,但是我也没有纾解,不是不想,而是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在大学的时候,我参加过辩论赛,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评委为什么心安理得的说着正反方都觉得不对的观点来否定我们,正常辩论赛的胜负从来不是那些评委的关注点,他们的关注点是观众来了多少,观众的声音倾向哪一方。在学校的辩论赛里面,正义开始变得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什么当时的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看来,不过是希望他们的声音被更多的人听见而已。就像这场争吵,正确与否从来不是大家争吵的核心,大家需要的是能和自己一起发出声音的人,至于声音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很重要吗?他们能比我更懂吸血鬼这三个字在历史典籍和现代文学、哲学中的含义?可惜的是这种在游戏里被表达的现实焦虑却不被我们的学者所看见,或者说任何不对现实立即造成伤害的人们的情感表达,都不会被他们当做真的需要,大事,才是他们这种无论小虾米还是大鲨鱼的学者所追逐的猎杀游戏。
写到这里,已经犯了一些情绪化表达的错误,所以还是赶紧写一点关于山竹的事情吧。那天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快半年吧,这半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那天天气也不怎么好,下着微微的小雨。我爸妈出门玩去了,晚饭早就给我做好了,我起床吃过晚饭,想着还有一会儿天黑,要不出去走走?我一瘸一拐的坐电梯下了楼,感受着雨水轻轻地拍打在我身上,那一丝丝的凉意在这个闷热的夏天让我舒服了不少,身体上的疼痛也有所缓解。我走出小区,在马路上看着陌生的人群,一张张鲜活的脸远胜游戏里精致却僵硬的面容,我就像是刚认识这个世界一样,好奇的打量着这一切。我看到有白发老人手提书包,一边出着大气,一边大声叫骂前面乱跑的孙子,小心点车子,不要上路中间!我看到有刚下班的年轻男女手挽着手走进路边的猪脚饭店,他们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的样子,我羡慕年轻真好;我看见一群大妈在不远处的广场上聚集,边上有一个扛着影响,打扮的非主流的老男人一边抽着烟,一边无声的跳舞。我只是才走了一个路口,本想走到对面的广场上去,可是已经有些累,嘴也有些干涩,恰好身边有一家超市,好像是本地很大的一家连锁超市。我在门口的花坛处休息了一会儿,走了进去,看着里面热闹的人群和明亮的灯光,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于是只能慢慢的逛逛。
逛到水果区的时候,我看见了碎冰里的山竹,上一次吃山竹还是读大学的时候,好像已经又很多年了,于是就买了二十块钱的山竹,趁着天色还没有黑,慢慢的走了回去。回去之后,发现爸妈还没有回来,我坐在椅子上用毛巾将汗水和雨水擦干,换了一身新衣服,准备吃山竹。我当时不能洗澡,身上有伤口,医生说洗澡容易感染,于是只能用这种方式清理自己。我打开一个山竹,正准备一口咬下去,可是鼻子里面传来的味道有些不对。我仔细一看,原来果肉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奶白色,而是暗棕色,内部的壳也已经有些许腐烂,一尝,一股酸臭味沾满舌头。我放下山竹,看着坏掉的山竹,心里原本的轻松又开始变得沉重。是啊,无论我准备的多好,穿得多新,终究还是坏掉的山竹。我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不要再开一个?这世间哪里有这么多准备好的东西其实是坏的?我却忘了我这个人从小到大,运气就被我用光了,又连开了两个还是坏的,我放弃了,将一整袋山竹丢尽了垃圾桶,自己则是在椅子上蜷缩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爸妈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主动换了衣裳和门口的脚印,很高兴的说我终于舍得门了,看样子是好多了。可是看见无精打采的我被吵醒又朝着房间走去的时候,又发现好像没有那么好?我妈发现了垃圾桶里的山竹,打开一看,发现了那几个烂的,问过我之后,提着山竹就去楼下超市换了一袋好的回来,问我还吃不吃?我说不想吃了,然后关上了房门。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装着许多山竹壳,看样子是我爸妈把山竹吃完了。我回到房间里之后,整夜整夜的想,整夜整夜的呀想。
难道这就是社会的现状的吗?新生的东西注定被伤害,被伤害过后的成果,才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东西?好像够字数了,最后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一点点吧。大学不只是科研,随着你在大学剩下的时间越短,科研所占的比重就越低,新的东西被这个世界接受需要时间,无论你这个东西有多好,而这个时间,就看你这个创新者能不能等到这一天。悲伤,失望这些负面情绪大可不必,因为在大学的你努力过,在往后的日子里,就一定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