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城头噼啪炸响，油焰腾起半尺高，映得龙允脸上血痕发亮。他站在垛口前，右手按着苍雷剑柄，左手缓缓抬起——三根手指一收，城下火号应声点燃。
轰！
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撕开晨雾，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灰白的天际。紧接着，东、西两段城墙的烽燧也相继爆燃，浓烟滚滚直上，宣告战事已启。
敌阵中鼓声骤急。
十八面巨鼓连擂，声浪如铁锤砸地，震得城墙砖缝簌簌落尘。先锋营骑兵分作三队，挟着云梯狂奔而来，马蹄踏碎冻土，卷起黑烟般的雪尘。中军撞车由百名壮汉推动，裹着生牛皮，顶镶精铁锥，直扑城门。箭楼上北狄弓手齐射，数百支火矢划破长空，如蝗群覆压，钉入女墙，引燃了守军提前泼油的麻布帘。
“举盾！”
“滚油准备！”
“礌石就位！”
沈岳嘶吼着沿城墙奔跑，声音已劈裂。他一脚踹翻一个慌乱后退的新兵，顺手抽出对方腰间短刀掷向攀梯敌卒，正中咽喉。那人惨叫坠下，摔在城下尸堆里，溅起一片暗红泥浆。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
三名北狄死士攀援而上，披重甲，蒙狼面，手持弯刀。守军推下滚木，只砸倒一人。第二人跃上女墙，挥刀横扫，削断两名士兵脖颈，鲜血喷上旗杆。第三人刚露头，就被一杆长矛自下而上捅穿下巴，整个人钉在墙上抽搐。
龙允动了。
他一步跨至西北角楼，苍雷出鞘三寸，剑尖轻挑，将一支射向侧翼的火箭拨偏。那箭斜飞出去，正中一架未放稳的云梯底部。油脂浸透的木架瞬间起火，烈焰腾空，逼得下方敌军后撤。
“烧它！”龙允低喝。
亲兵立刻倾倒火油罐。整架云梯顷刻化作火柱，攀爬其上的七八名敌卒哀嚎着坠落，有的还在地上打滚燃烧。龙允不看，转身走向另一处缺口。
那里已有五名敌兵登城。
一名守军校尉持长枪迎上，被一刀斩断右臂，踉跄后退。敌卒狞笑扑上，却被一柄短匕贯胸钉死在墙砖上。龙允收回手腕，匕首脱手而出，余劲未消，又刺入第二人肩胛，令其动作一滞。
他上前一步，左脚踩住倒地敌卒胸口，右手拔出苍雷，自上而下劈落。
剑刃破甲如切腐肉，从锁骨直劈至腹腔。血泉喷涌，溅了他半身。他甩剑沥血，抬眼扫视战场。
东墙告急。
三架撞梯并排推进，距城门不足五十步。守军箭矢压制不住，滚木投尽，仅靠礌石勉强延缓。若城门破，敌骑便可长驱直入。
“调弓手去东门！”龙允吼道，“集中射马！”
传令兵刚要奔出，却被一块飞石击中后脑，当场扑倒。龙允俯身拾起令旗，亲自挥动。七名校尉闻令转向，率六十名弓手疾奔东段。
火矢仍在不断射来。
一根钉入旗杆基座，引燃了备用旗帜。火焰顺着绳索爬升，眼看就要烧到主旗。一名小兵冲上前，用身体压住旗面，任火舌舔舐背部，直到同伴提水浇灭。
龙允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走向东墙，沿途踢开几具尸体，踩过满地断肢与破碎铠甲。一匹无主战马嘶鸣着撞上城墙，脖颈插着三支羽箭，挣扎片刻，轰然倒地，压碎了一名重伤士卒的腿骨。那人闷哼一声，咬牙抽出腰刀割断筋肉，拖着残腿爬向兵器堆。
龙允停下，蹲下，将那人扶起。
“还能拿刀吗？”
那人点头，嘴角溢血。
“那就继续。”龙允递过一柄染血横刀，“守住你这一尺墙。”
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全是血沫，拄刀站起，重新踏上女墙。
龙允起身时，左袖撕裂，露出小臂一道深口，血正缓缓渗出。他扯下布条缠紧，继续前行。
东墙下，撞车已近三十步。
“点火油道！”龙允下令。
地下暗槽中的火油早已备好。一名老卒点燃引线，轰然一声，地面裂开三道火沟，烈焰自城门前喷出，形成火墙。推车敌军惨叫躲避，两辆撞车陷于火中，生牛皮迅速焦化，铁锥熔软变形。
第三辆却未停。
十名死士舍命前推，硬是穿过火带，重重撞上城门。
咚——！
巨响震动全城。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门板裂开一道细缝。守军急忙以长矛卡住内隙，用沙袋堆堵。
“再撞一次就撑不住了！”沈岳冲到龙允身边，盔歪甲裂，脸上糊着不知是谁的血，“要不要放钩索拉它？”
龙允眯眼看着城外。
敌军主力尚未出动，这只是试探。若此刻暴露伏兵或机关，后续更难应对。
“不放。”他说，“让他们撞。”
沈岳一愣：“你疯了？门一破……”
“那就杀出去。”龙允盯着那辆撞车，“我倒要看看，谁先耗尽。”
话音未落，第四次撞击到来。
咚！！
门板崩裂，木屑四溅。沙袋移位，长矛弯曲。一股腥风自缝隙涌入，夹杂着敌军狂笑声。
龙允拔剑，跃上城门内侧高台。
“开左闸！”
“放吊桥！”
“玄甲营——随我出城！”
城门两侧暗门轰然开启，二十名重甲骑兵策马冲出，呈扇形展开。龙允一马当先，苍雷横于鞍前，直取撞车。
敌军未料守军竟敢反冲，一时慌乱。护车死士仓促列阵，却被骑兵冲散。龙允纵马疾驰，剑光一闪，斩断牵引绳索。失去支撑的撞车向前倾倒，砸塌两名敌卒。
他勒马回旋，剑锋指向敌阵：“谁要进城，先问我的剑。”
北狄前锋犹豫片刻，终于在号角声中后撤。龙允不追，率队退回，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第一波攻势结束。
晨光微露，照见满城疮痍。城墙上下遍布尸体，血水顺着砖缝流淌，在低温中凝成暗红冰棱。伤者躺在角落呻吟，无人顾暇。幸存士兵默默收拾残局，搬走断梯，清理箭矢，修补破损女墙。
龙允立于城头，解下披风盖住一具阵亡亲兵的脸。那人是他从北疆带出的老部下，昨夜还说想活着回去娶妻。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抚平披风一角。
沈岳走来，肩头插着一支断箭，已简单包扎。“伤亡清点了。”他声音沙哑，“三百七十二人阵亡，一百四十人重伤，能战者不足两千。”
龙允点头：“够了。”
“够？”沈岳苦笑，“他们还有二十万。”
“那就杀到他们不够为止。”龙允望向敌营，“这才刚开始。”
话音刚落，北狄中军号角再响。
不是鼓声，而是铜 horns 齐鸣，低沉如兽吼。大地再度震颤，大队步卒列阵而出，每人背负柴捆，头顶湿毡，显然是为填平护城河而来。更有数十架云梯车缓缓推进，高达三层，可直接对接城墙。
“这是要强攻了。”沈岳握紧陌刀。
龙允眯眼测算距离：“等他们进五百步，火油罐全数倾倒。礌石预备，滚木烧红。”
命令刚下，西墙传来急报：“敌军敢死队攀墙！已占角楼！”
龙允转身便走。
西北角楼已插上狼头旗。
八名北狄死士突破防线，斩杀守军，占据制高点。其中一人正挥刀砍断绳索，令守军无法升起警示旗。其余人据守四角，以弓箭压制周边守军。
“沈岳！”龙允低喝，“夺回来。”
沈岳二话不说，提陌刀便冲。
他带三十名精锐沿马道疾行，途中撞见两名敌卒从侧墙跃下，当即挥刀横扫，一刀断首，一刀劈腰。鲜血喷洒墙面，他毫不停留，直扑角楼。
楼梯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守军尸体堵塞通道，沈岳一脚踹开，跃上平台。
最前方敌卒举盾迎击，陌刀劈下，盾裂人亡。第二人挥刀偷袭，被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捅入肋下。第三人欲射箭，被身后亲兵掷矛贯穿胸膛。
最后两人背靠旗杆，互视一眼，突然齐声咆哮，持双刃扑上。
沈岳格挡不及，左臂被划开深口，血流如注。但他咬牙挺进，陌刀回旋，先削一人右腿，再转身劈断另一人脖颈。那人头颅飞出，滚落城墙，尸体跪地不倒。
他喘息着，抬手拔掉肩头断箭，将陌刀狠狠插进旗杆基座。
“换旗！”
亲兵立刻扯下狼头旗，抛下城头。一面玄底金边鹰旗重新升起，鹰喙衔剑，双爪抓雷，在风中猎猎作响。
龙允登上角楼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多言，只拍了拍沈岳肩膀。后者摇头表示无碍，抹了把脸上的血汗，继续指挥清剿残敌。
但敌军并未罢休。
午后，火矢覆盖再度降临。上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夹杂磷粉，落地即燃。守军虽有准备，但风向突变，几处粮草临时堆放点起火。龙允亲自带队扑救，拆断相连营帐，切断火路。
与此同时，三处城墙几乎同时遭遇猛攻。
北狄采用车轮战术，一波退下，一波继上，毫无间隙。守军疲于奔命，体力迅速耗尽。有士兵倚墙昏睡，被同伴推醒时，手中刀已掉落。有人伤口化脓，仍坚持执矛。一名老卒肠子流出体外，用布条缠紧腹部，坐在墙角继续投石。
黄昏时分，战况达到顶峰。
敌军以尸体填河，架设浮桥，数千步卒蚁附登城。五架云梯车成功靠墙，每车可载三十人同时进攻。守军一度失守南段城墙，敌军涌入近百，建立据点。
龙允亲率三百死士反扑。
他在人群中穿梭，苍雷剑快如闪电，专取咽喉与关节。一名敌将持巨斧迎战，交手三合，被他斩断持斧手腕，随即剑尖挑喉，毙命当场。他又夺过一杆长矛，掷出钉死一名正欲放旗的传令兵。
沈岳带人从侧翼包抄，陌刀挥舞如风车，连斩七人。两人合力，终将敌军逼退至女墙边缘。最后十余名顽抗者被推下城墙，坠入火海。
夕阳西沉，血色漫天。
北狄终于鸣金收兵。
攻城部队缓缓后撤，留下遍野尸骸与燃烧的器械。城墙上，守军瘫坐于地，有人抱着断刀昏睡，有人默默擦拭兵器，更多的人低头看着脚下——那里躺着他们的兄弟。
龙允站在最高处，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一处是自己的伤。脸上血迹干结，左臂布条渗红，靴底粘着血泥与碎肉，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脚印。
他巡视一圈，亲手将三名尚有气息的重伤兵背下城墙，交予医官。路过一处缺口时，脚下忽然一滑——
是断手。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砖站稳。一支流矢擦着他耳侧飞过，钉入身后木柱。他没回头，弯腰捡起那截断手，轻轻放在阵亡者胸前，再脱下外袍盖住其面容。
“埋了吧。”他对身旁小校说。
“是。”
“都埋了。”
他继续前行，脚步沉重却不迟疑。
沈岳找到他时，正望着远处敌营。火光连绵十里，如同星河落地。偶尔传来战马嘶鸣与号角余音，昭示着敌人并未远去。
“他们今晚不会来了。”龙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为什么？”
“死太多。”他说，“耶律洪要重整。”
沈岳沉默片刻：“我们呢？”
“清理战场，修补城墙，重伤者送后营。”
“轻伤呢？”
“留下。”
“还能战的呢？”
“睡觉。”
“你呢？”
“我在。”
沈岳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他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龙允独自伫立风中。
晚风卷着焦臭与血腥吹过城头，吹动他残破的衣角。苍雷剑垂于身侧，刃口崩了三处，血槽积满污垢。他用拇指摩挲剑脊，触感粗糙如砂石。
他知道这仗才打了一天。
他知道明日会更难。
他知道援军不会来。
他知道这座城可能守不住。
但他也知道——
只要他还站着，就没人能踏过这道墙。
城下，一名小校捧着阵亡名录走来，声音颤抖：“将军……名单……您……要看吗？”
龙允摇头。
“烧了吧。”
“可这是……”
“烧了。”他打断，“活人要看的，是明天怎么杀敌。”
小校低头，捧着竹简退下。
龙允抬头看向天空。
残阳已尽，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悄然浮现，冷光如钉，嵌在紫黑天幕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空中散开，瞬间被风吹走。
然后，他转身走向垛口，手按剑柄，重新站定。
风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城墙内侧的砖地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横亘在生与死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