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这天，天刚蒙蒙亮，陈小麦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变亮，心里突然有点紧张。活了三十年，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还不起来？”周桂兰在门外喊，“太阳都晒屁股了！”
“起了，起了。”陈小麦赶紧翻身下床。
新西装是昨天从镇上取回来的，藏青色的面料，熨烫得平平整整。他对着镜子梳头发，发现手心有点出汗。右边鬓角有颗痣，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很深——这是他唯一满意自己的地方。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赵守田带着几个年轻人在贴喜字，吴桂芳在厨房里忙着煮饺子，周小兰的母亲虽然身体刚好，但也闲不住，正在指挥人摆桌子。
“小陈呢？”周母四处张望，“让他出来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
“来了来了。”陈小麦从屋里走出来，西装穿在身上有点紧，但精神。
周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真精神。小兰要是看见了，保准移不开眼。”
陈小麦笑了笑，没接话。他往周小兰家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边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几个妇女进进出出，手里端着盆啊碗啊的。
按照村里的规矩，新郎要骑着自行车去接新娘。陈小麦推着自行车走到老槐树下，发现郑德厚已经等在那里了。
“郑叔，”陈小麦叫了一声，“您咋来了？”
“俺来给你撑场子，”郑德厚笑了笑，“今天你是主角，俺给你当证婚人。”
陈小麦心里一暖。郑德厚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总是站在他这边。之前婚礼推迟的时候，也是郑德厚第一个表示支持。
“谢谢郑叔。”
“谢啥，”郑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接新娘子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陈小麦骑上自行车，往周小兰家驶去。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的气息。路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真的来了。
到了周家门前，陈小麦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门口围了一群人，都是来看新娘子的。他深吸一口气，往屋里走去。
周小兰坐在床沿，身上穿着红色的嫁衣，头发盘成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支金钗——这是她妈给的陪嫁。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抹了口红，看起来格外好看。
陈小麦看得愣住了。
“咋，看直眼了？”周小兰抬起头，眼里带着笑。
“好看，”陈小麦由衷地说，“真好看。”
周小兰脸一红：“就会说好听的。还不扶俺起来？”
陈小麦赶紧走过去，扶起周小兰。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门口的人起着哄，有人喊“新郎官亲一个”，说得周小兰脸更红了。
按照老规矩，新娘子要绕村一周，让大家都沾沾喜气。陈小麦骑着自行车，后面坐着周小兰，慢慢地在村里走着。
村民们挤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着。
“这就是陈小麦？看着挺精神的。”
“可不，人家现在是有本事的人，合作社办得风生水起。”
“听说他以前是城里的大学生呢。”
“大学生咋了？还不是一样种地。人家这是想明白了。”
陈小麦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感慨万千。一年前，他还是一个被城市淘汰的失败者，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现在，他不仅学会了种地，还成了村里的能人，娶到了最喜欢的姑娘。
自行车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老槐树下。郑德厚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红彤彤的证书——那是结婚证。
“吉时已到，”郑德厚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陈小麦和周小兰的婚礼。从今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让我们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村民们鼓起掌来，掌声久久不息。
陈小麦牵着周小兰的手，看着满树的槐花，心里充满了感激。他想起了自己刚回村时的迷茫，想起了那些被人质疑的日子，想起了郑德厚手把手教他种地，想起了周小兰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谢谢大家，”陈小麦的声音有点哽咽，“俺以前是个啥也不会的城里人，是大家教会了俺咋样做一个合格的农民。俺今天能娶到小兰，是俺这辈子的福气。”
周小兰握紧了他的手，眼眶有点湿润。
婚礼一直持续到中午。村民们轮番敬酒，陈小麦喝了不少，但心里高兴。傍晚时分，闹洞房的人终于散了，两个人回到了新房。
新房是陈小麦的老宅子重新收拾的，墙上贴满了喜字，窗户上挂着气球。周小兰坐在床上，看着满屋子的红色，眼里满是幸福。
“小陈，”周小兰依偎在陈小麦怀里，声音很轻，“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失败者吗？”
陈小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觉得了，”他说，“俺现在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老槐树下，郑德厚抽着旱烟，看着这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而这片土地，也接纳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