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壁灯还亮着，光晕在地板上圈出一小片暖黄。小灶蜷在沙发角落，呼噜声断断续续，像台老旧的小风扇。林晚睡得很沉，头歪在周燃肩窝里，呼吸均匀地蹭着他卫衣的领口。他的手臂仍环着她，姿势没变，只是手指微微收了收，仿佛怕惊醒什么，又仿佛在确认——她还在。
窗外彻底黑透，连风都歇了。墙上的钟刚走过三点，秒针走动的声音比心跳还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她没睁眼，只是鼻尖微动，嗅到一点熟悉的布料味——是周燃那件印着“盒饭侠”的旧卫衣，洗得发白，领口松垮，但她就是认得。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看清是他后，嘴角自然地翘了翘。她没动，只悄悄把脚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想找点更舒服的位置。这一动，他立刻察觉，低头看她。
“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音。
“嗯。”她也轻声应，没坐起来，“几点了？”
“快三点。”
“……你还没睡？”
“等你翻身。”
“我翻了？”
“翻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把我踹下去。”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不会躲？”
“躲了你还不得记仇？明早煎蛋给你焦的。”
“你现在煎蛋比我还会糊。”
“那是艺术追求。”
她轻轻推他一下，终于撑起身子，活动了下脖子。屋里安静，毯子滑到腰间，冷气从脚底漫上来。她赤脚踩地，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这屋子的静。
她朝厨房走，手刚摸到门框，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周燃已经坐直了，正把毯子叠好扔到沙发上。他赤脚跟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她身后，伸手将一件外套披上她肩。
布料带着体温，压住夜寒。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你真醒了？”
“你一起身我就醒了。”
“那你干嘛装睡？”
“看你赖不赖床。”
“我哪次赖过？”
“上次说要早起练颠锅，睡到十点。”
“那是周末！”
他不接话，只笑了笑，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进厨房。她也没再争，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在灯光下泛起一层白雾。
她弯腰看了看，回身指了指鸡蛋，又做了个打蛋的手势。他点头，顺手把平底锅架上灶台。她走到水槽边洗手，余光瞥见他正拧火，火苗“啪”地窜起，映在他脸上一跳。
她抽了张纸巾擦手，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油壶。他让开半步，让她操作。她倒油，等温锅，手腕一抖，蛋液滑入锅中，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卷起金黄。
他站在旁边，没动铲子，只看着她动作。她颠了一下锅，饼面翻了个身，继续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锅铲磕碰的声音都像是节奏。
煎完一张，她退开，冲他扬了扬下巴。他这才上前，接过锅，开始第二张。她靠在料理台边，抱臂看着，忽然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
他一顿，“怎么？”
她没说话，只做了个“少油”的手势。
他挑眉，“你不是刚倒了？”
她瞪他一眼，“你盛第三勺的时候手抖了。”
“……那是精准控量。”
“那你再多抖几次，咱家油烟机就得报修。”
他笑，到底关了火，把油壶放回去。两人交替操作，一个打蛋，一个控火，中间交换一次铲子时，指尖不小心碰了下。谁都没缩手，只相视一笑，像完成了一个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两张蛋饼煎好，她切开，分盘。他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吹了口气，小口喝着。他坐在餐桌旁，咬了一口蛋，嚼了两下，抬眼。
“咸了。”
“不可能。”她立刻反驳，“我放盐都用小勺称的。”
“今天多了一点。”
“你舌头出问题了。”
“我舌头好得很。”他慢悠悠说，“就是想看你皱眉的样子。”
她果然皱眉，随即反应过来，抬脚就踢他小腿。他早有防备，腿一收，躲开，反而勾住她脚踝，轻轻一带。她重心不稳，往前一扑，手撑在桌边才站稳。
“耍赖。”她低声骂。
“这叫战术配合。”他松开她，端起水杯，“再来一块？”
“不要。”她嘴上拒绝，手却已经伸向盘子，“最后一块。”
“说了不要还拿。”
“我说的是‘不要你夹’。”
“矫情。”
“你说谁矫情？”
他笑，不接话，只把最后一块蛋推到她面前。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上一点蛋黄，没察觉。他盯着看了两秒，抽出纸巾，伸手替她擦。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没抬头，只说：“我自己会擦。”
“我知道。”他收回手，纸巾捏成一团，“但我想擦。”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阳光这时候悄悄爬上了窗台，先是照在水槽边的绿植上，叶片泛起薄光，接着顺着瓷砖地面一点点往前挪，最后落在餐桌一角。
天亮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起身收拾碗盘。他抢在她前面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她站旁边，看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浅疤——是去年颠锅时被飞出的铁钉划的，当时她心疼得直跺脚，现在看，倒觉得有点帅。
“你洗？”她靠在墙边，“难得。”
“难得我主动？”
“难得你不跟我抢最后一块煎蛋。”
“那是因为你吃得比我快。”
“借口。”
他低头搓碗，泡沫沾在手背，没反驳。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拉开橱柜，拿出两个干净碗，摆在灶台边。他又看了她一眼。
“准备明天早餐？”
“不然呢？等你临时现找？”
“我以为你要休息一天。”
“谁说的？昨天不是说好了，辣白菜买十斤，鸡蛋订两箱。”
“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
“你记性不好。”他关水，甩了甩手，“上周说要给我买新围裙，到现在连链接都没收藏。”
“我那是忙忘了。”
“忙什么？教小灶捡球都能拍十分钟视频。”
“那叫陪伴教育。”
“那你对我的陪伴呢？”
她懒得理他，绕过他去擦灶台。他站原地笑，看她动作利落，围裙角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晃。她把抹布挂好，回头瞪他一眼。
“看什么看？”
“看你干活。”
“你是不是皮痒了？”
“你要不要试试？”他扬眉，“我可以申请调岗，从‘试味员’升级成‘清洁工’。”
“你试味试到把整罐酸萝卜挖空，还好意思提职？”
“那次是品控抽查。”
“抽查能抽查出三个坑？”
“……我口味重。”
她翻白眼，转身去拉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满整个厨房。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他走过去，从她身后探手，帮她把窗帘完全拉开。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叠在一起，投在墙上。
“今天天气好。”他说。
“嗯。”
“适合晒被子。”
“你晒你的。”
“我晒咱俩的。”
“谁跟你俩。”
“法律上已经是。”
她不理他，径直走出厨房，朝阳台走。他跟上去，手里还拿着那块没晾干的抹布。阳台门是推拉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几乎看不见反光。她拉开门，清晨的风带点凉意，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她走到藤椅边坐下，双腿蜷进椅子里。他紧跟着坐下，把抹布搭在扶手上。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远处隐约的鸟鸣。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在这儿吃早餐吗？”
“记得。”他答得很快，“你煎蛋糊了，我不敢说，硬吃了三块。”
“你骗人，你说了，还说‘这叫炭香风味’。”
“那我也吃了。”
“你那是为了气我。”
“我是心疼你。”
“心疼我会把蛋煎成锅底刮下来的？”
“……我口味独特。”
她笑出声，肩膀轻轻撞他一下。他顺势歪了歪，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享受阳光。她侧头看他，发现他眼角有了点细纹，是笑出来的，不是累的。
她伸手，在他眼角轻轻点了下。
他没睁眼，“干嘛？”
“长皱纹了。”
“嗯。”
“你不愁？”
“愁什么？你又不会嫌我老。”
“我要是嫌呢？”
“那你就是瞎。”
“我视力好得很。”
“那你就是嘴硬。”
她笑，没再说话，只把脚伸出去，鞋尖轻轻勾住他的鞋带。他感觉到，动了下脚，没挣，反而用鞋尖反过来缠了她一下。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脚上。
一只麻雀突然从树上飞出，扑棱棱地撞向阳台玻璃，发出“咚”一声轻响。茶杯盖被震落，滚到藤桌边缘，险些掉下去。
林晚下意识看向周燃。他立刻抬手，做了个“没事”的手势，弯腰捡起杯盖，放回原处。她松了口气，低头去看自己的杯子，发现水少了大半。
他看出来，重新倒了一杯，特意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半寸，避免她伸手够取。她察觉，没说话，默默把盛着煎蛋的盘子往他那边也推了半寸。
两人谁都没提刚才的事，仿佛那只是一阵风路过。
她低头咬了一口蛋，嘴角又沾上一点蛋黄。他看在眼里，没出声，只抽出纸巾，轻轻替她擦掉。她没抬头，继续咀嚼，只是脚尖悄悄勾住了他的鞋带，比刚才缠得更紧了些。
风吹过，树叶摇晃，光影在他们身上流动。小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慢吞吞走到阳台门口，蹲下，望着他们。
谁都没动。
谁都不想打破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