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挂了电话,心里却没有害怕。只有愤怒。
十五年了,他一直被威胁包围。十二岁那年父亲死后,那些人就用各种方式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匿名信、神秘电话、故意损坏的工作设备,他都忍过来了。但这一次不同——他手里握着的是足以把那些人送进监狱的证据。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号码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刚才那个声音他记得,低沉、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那人说“别再查了,否则下一个就是你”。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平静有时候比咆哮更可怕。
沈迟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工作台上那些打印好的证据。纸张边缘微微卷起,油墨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这些纸张的分量很轻,但在他手里重若千钧。
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声音。早点摊的吆喝声、汽车喇叭声、远处工地的机器轰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每天重复的日常。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五年,学会了把耳朵堵上,学会了假装听不见那些不想听的声音。
但有些声音是堵不上的。
比如十五年前父亲坠楼前的那通电话。比如三年前林雨桐母亲跳楼前接到的那个“老朋友”的来电。比如刚才那个威胁他的声音。
它们都是同一种声音——权力的声音,威胁的声音,让真相永远沉默的声音。
沈迟站起身,把证据装进文件夹,放进随身的包里。动作很慢,但很稳。手指触到U盘的金属外壳时,他停顿了一下。那块小小的塑料片里藏着老李用命保下来的秘密,也藏着他父亲沉冤十五年的真相。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雨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沈师傅?”林雨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威胁电话。”沈迟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们打到我这里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林雨桐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们……怎么说?”
“让我别再查了。”沈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否则下一个就是我。”
“沈师傅……”林雨桐的声音顿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但我不想连累你。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查的。”
沈迟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开口:“不是连累。”
“那是什么?”
“是我的选择。”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十五年前我爸死了,我妈被人威胁,我从小被人指指点点。他们以为威胁能让我闭嘴。”
他顿了顿,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打印好的证据,纸张在晨光里白得刺眼:“但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林雨桐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那声应允像羽毛一样轻,但沈迟知道它的分量。
挂了电话,沈迟把手机收好,骑着电动车往警局的方向骑去。
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他在这条河里穿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咒骂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戴着耳机的男人,车筐里放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
陈守业今天不在局里,沈迟就直接去了报案窗口。接待他的是个年轻警官,看起来二十多岁,圆脸,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
“沈先生,你说有重要证据要提供?”
沈迟把文件夹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年轻警官打开文件夹,一页页翻看。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逐渐变得严肃,眉头皱起来,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不动了。
“这些是……”
“证据。”沈迟说,“十五年前我父亲死亡的真相,还有三年前另一个女人跳楼的真相。”
年轻警官抬起头,脸色已经变了。他看了沈迟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然后站起来:“沈先生,请你稍等。”
沈迟点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
长椅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在走廊里投下惨白的光。墙上挂着“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的标语,红底白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品。
几分钟后,年轻警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警官,胸前的警号显示他资历更深。中年警官的表情很凝重,接过文件夹仔细翻看。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沈迟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时钟一秒秒走过,心里异常平静。
终于,中年警官抬起头,看沈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忧。
“沈先生,你提供的这些很重要。”
沈迟点头:“我知道。”
“但我们需要时间调查。”中年警官说,声音压低了一些,“牵涉面很广,在这之前,请你保护好自己。”
沈迟站起来,从容地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我会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回头看着那位年轻警官。
“谢谢。”
年轻警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迟走出警局,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他骑上电动车,汇入街道的车流中。口袋里U盘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大腿,像一块小小的火炭。
那些被掩埋的声音,终于要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