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斜坡上走下来,阳光照在身上,很暖。他没有回头去看城楼,脚步变得快了些。街上人多了起来,小贩在叫卖,车轮压着石板路发出响声,孩子跑来跑去,笑声不断。一切都像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热闹。人们脸上有笑,说话也大声,走路都挺直了背。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见他,马上摘下一串最大的递过来:“小哥!给你这个,红得亮,保你顺心!”
陈九摆手说:“不用了。”
老头直接塞进他手里:“拿着!昨晚上我闺女一整夜没敢睡,今天早上醒来,天蓝了,鸟叫了,她抱着我说没事了。这都是你们拼来的!”
陈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亮闪闪的,映出他模糊的脸。他没吃,就那样捏着竹签,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巷子,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边玩石子。其中一个抬头看到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是他!就是他!”
其他孩子也跟着站起,眼睛发亮。带头的那个学他走路的样子,背着手,抬着下巴,还故意放慢步子,惹得大家哄笑。他们不是嘲笑,是觉得他厉害。有个孩子小声说:“我爹说了,他一个人站在破庙门口,邪气都不敢靠近。”
陈九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停下。他把手插进衣袋,摸了摸那枚旧铜钱。铜钱还在,边角光滑,贴着手心。可今天,这感觉有点凉。
东市主街人更多。茶馆门口挂了个新招牌,写着“灵探陈九镇邪记”,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影,举着符纸,脚踩黑雾。说书人坐在台前,拍了下醒木:“……那一夜,天地变色,阴风怒号,只有少年陈9,一步踏出,阵法自成!”
底下的人齐声叫好。有人看见陈九站在人群外,立刻喊:“真人来了!真人来了!”
说书人一愣,笑着拱手:“哎哟,英雄来了,我这故事还没讲完呢!”
陈九点点头,转身就走。他不想听别人讲自己,尤其是讲得不像他自己。
走到城南老巷口,卖豆腐的大娘端着一碗豆浆追出来:“陈小哥,喝一口!补身子!”
他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轻轻抿了一口。豆香浓,热乎乎的,本该舒服,但他总觉得味道里混了一点别的——一丝淡淡的刺鼻味,像烧焦的草叶。他皱眉,把碗递回去:“谢谢,够了。”
大娘还想留他坐会儿,他笑了笑,道谢后继续走。刚走几步,眼角扫到旁边一家药铺。挑担郎中正在收摊,筐里还有几包“驱邪香”。那香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浓。他停下,盯着那香看了两秒。包装纸上印着“百年老字号”,但印章模糊,笔画断断续续,像是随便盖的。他记得秦三爷说过,正规的符香铺子,印鉴都有暗纹,错一笔就不对。
他没问,只记下了。
再往前,城隍庙前围着几个人看告示。两个男人站在角落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陈九路过时听清了一句:“……货已送到,按你说的放好了。”
另一个点头,袖子往下压了压,露出半截手腕,缠着一圈黑绳,绳结打得奇怪,像是某种标记。那人发现有人看,立刻拉下袖子,两人分开,一个往北走,一个钻进小巷,走得很快。
陈九没追,也没喊。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巷口,直到人影消失。
他继续走,脚步却慢了。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那些笑脸、感谢、热腾腾的食物和夸奖还在耳边,可他觉得这些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他知道,大家都信了——信太平回来了,信邪气被镇住了,信以后能安心睡觉,开门做生意,孩子哭也不怕。
可他不信。
他靠墙站着,闭上眼。脑子里过着刚才的事:门缝贴的新符,笔顺反了,像是左手写的;郎中卖的香,气味不对,印章不清楚;两个陌生人,低声说话,黑绳缠腕,匆匆分开。每一件单独看,都能解释——符是新手画的,香是小厂出的,陌生人只是普通买卖。
可它们凑在一起,就不对劲。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笑声、叫卖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可他在这热闹里,感觉到一股冷意,从后颈慢慢爬上。
右手习惯性摸向怀里的铜钱袋,指尖碰到金属时,突然停住。
他想起来了。
昨晚镇压邪气用的是主符。按规矩,事后要烧掉,灰埋进净土。可今早他去破庙看时,发现主符不见了。不是风吹走的——地上没有灰痕。也不是被人清理——四周碎片还在。只有主符,整张没了,连一角都没留下。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当时只觉得奇怪,没多想。现在,它和符、香、黑绳一起,浮了出来。
他低声说:“太平……来得太快了。”
话音刚落,巷子里刮来一阵风,卷起几张废纸,啪地贴在墙上。他没动,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揭下一张——是半张旧药方,背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斜的符号,像环,又像锁。
他没再看第二眼,把纸折好,塞进衣袋。
然后转身,朝家走去。脚步比刚才快,肩膀沉了些。手一直插在衣袋里,左手紧紧攥着铜钱袋,右手偶尔碰一下怀里那张纸。
街灯还亮着,人声未散。没人注意到,那个被称为“小英雄”的少年,正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