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西边斜切过来,照在院角那架新搭的猫爬架上。木头还带着点毛刺,藤条编得不算齐整,顶棚歪了一点,像被谁踩过一脚。胖橘猫蹲在二楼平台,尾巴一圈圈绕着爪子,眼珠子盯着底下晃来晃去的毛线球,不动。
林晚蹲在菜地边,手里捏着一把刚剪下来的香葱,闻了闻,往围裙口袋里一塞。她抬头看了眼院中那个背影——周燃正弯腰摆弄豆架,衬衫下摆蹭到了泥,也没管。他昨天非说要搭个“立体种植系统”,结果竹竿长短不一,绳子打得跟乱麻似的,最后还是她上去拆了重绑。
“你那架子,风大点能原地起飞。”她走过去,顺手把一根歪掉的杆子扶正。
他头也不抬:“你种的黄瓜要是真长成我脾气,早绝收了。”
“那你脾气啥样?”她笑,“歪脖子?闹别扭?”
“是稳定输出型。”他终于直起腰,掸了掸手,“偶尔高冷,但从不翻脸。”
“哦——”她拖长音,“所以昨晚我说咸菜太咸,你就默默把碗挪到最边上,算‘高冷’?”
“那是给你留空间反思。”
“那你今早偷吃我腌的萝卜干呢?也算反思?”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她:“我没偷。”
“那你灶台边那片碎渣是谁啃的?狗都比你干净。”
“……它路过舔的。”
“你家狗昨儿就被隔壁王姨借去抓耗子了,你还替它背锅?”她叉腰,“坦白从宽。”
他抿嘴不语,低头继续绑绳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林晚没再追问,蹲下来帮他理另一根藤蔓。两人靠得近,肩膀时不时碰一下。她忽然伸手,把他卷到一半的袖口往下扯了扯。
“太阳晒着手腕会老。”她说。
“你倒记得清楚。”他侧头看她。
“你忘了你上次说‘这饭勉强能吃’,结果连盛三碗的事?”她挑眉,“记性差的人才需要别人提醒。”
他轻哼一声,没接话,手指却慢了下来,像是故意等她那边动作跟上。
菜地不大,但种得满当。左边是辣椒和茄子,中间一垄黄瓜刚冒花苞,右边则是一片绿油油的韭菜。最靠墙那块地,上周才翻过,撒了小白菜籽,现在冒出些细嫩芽尖,黄中带绿,像刚睡醒的小孩。
“你说这小白菜能出几茬?”她问。
“看你浇水勤快不勤快。”
“那我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就吃一顿,断三顿。”
“典型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她戳他胳膊,“你自己做饭还糊锅底呢。”
“那次是锅有问题。”
“锅开口跟你说话了?”
“……”他闭嘴,转身去拿水瓢。
她乐得直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猫爬架前,把毛线球在地上滚了两圈。胖橘耳朵一动,尾巴甩开,嗖地跳下来,扑了个空,又追着滚到墙根。
“你瞧它。”林晚指着,“明明想要,偏装清高。”
“像谁。”他拎着水瓢走过来,瞥了眼猫,又看她。
“不像我。”她挺胸,“我要是想吃糖葫芦,直接买两串。”
“那你昨儿为啥在我包里翻山楂片,翻完不说?”
“我那是帮你看保质期!”
“翻了五层隔袋也算检查?”
“重点排查嘛!”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藏那么深,不就是等着我翻出来骂你?”
他愣住,水瓢停在半空。
她也意识到说漏嘴,立刻补救:“我是说……你习惯性藏零食,属于心理依赖,得治。”
“哦?”他放下瓢,双手插进裤兜,“那你打算怎么治?”
“没收一周。”她扬眉,“外加写检讨,题目就叫《论山楂片与夫妻信任的关系》。”
“写完你能背?”
“我拍视频发朋友圈,让网友监督。”
“他们敢信?”他冷笑,“上个月你还偷喝我藏在鞋盒里的可乐,标签都没撕。”
“那是意外!”
“你喝完把空瓶塞回鞋盒也算意外?”
“……”她语塞,最后只能抬脚踹他小腿,“你记仇起来比我妈腌的酸豆角还劲道。”
“我不记仇。”他退半步,躲开第二脚,“我只记录。”
“你俩区别在哪?”
“一个被动遗忘,一个主动存档。”
她翻白眼:“你这套词儿是不是跟编剧学的?”
“自学。”他转身走向厨房门口,“我去泡豆子,晚上拌菜。”
“记得先洗!”她在后头喊,“别又拿泡过的水浇花!”
“那次是手滑。”
“你手滑三次了。”
他没回头,摆摆手算回应。
林晚站在原地笑了笑,低头看自己沾了泥的帆布鞋。她慢慢走回菜地,蹲下,指尖轻轻拨开一小片土,看了看种子有没有动静。阳光落在背上,暖烘烘的,像盖了层薄被。
胖橘玩累了毛线球,一扭身跳上院墙,蹲在那儿舔爪子。她仰头看它,忽然说:“你说咱们老了,是不是也这样?懒得动,话少,就坐着晒太阳。”
身后没人答。
她也不急,自顾自说:“你不爱说话,我就靠你肩上。你想吃东西,我就递一口。不想吃饭,咱俩就干坐着,看天变颜色。”
脚步声靠近,一只拖鞋出现在她视线边缘。接着,藤椅被拉开,吱呀一声,有人坐下。
她偏头,看见他翘着腿,手里拿了本书,封面朝内,不知看什么。
“现在不就这样?”他说。
她笑了,起身走过去,没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直接挨着他坐下来。他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一只手自然地环上她肩膀。
她顺势把头靠过去,鼻子动了动:“你用我买的柚子味沐浴露了。”
“嗯。”
“我还以为你要坚持用你那‘男士极寒冰爽’到死。”
“味道太冲。”他翻页,“吵得我看不进去字。”
“所以你是为读书换的?不是为我?”
“两者不冲突。”
她轻哼,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书。他一缩,她扑了个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赶紧搂紧,低声笑:“这么大个人,坐都不稳?”
“是你不让坐!”
“是你太莽撞。”
“我这是战术突袭!”
“失败案例。”
她作势要掐他脖子,他笑着躲,书掉在腿上。两人闹了一会儿,她终于老实趴回他肩头,嘴里嘀咕:“下次我提前出招预告,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不用。”他说,“突然一点挺好。”
她抬眼看他侧脸,阳光照在他鼻梁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回去,听着他呼吸的节奏,慢慢变得平稳。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两下,远去了。风掠过树梢,叶子沙沙响。菜地里那株最壮的韭菜,被吹得晃了晃,又挺直。
她忽然说:“以前总想着,得多红才算成功。得站多高,才算赢。”
他没动,只“嗯”了一声。
“现在觉得,能在这儿啃咸菜,才是真的赢了。”
他转头看她一眼,眼神很静,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指尖。
“嗯,我也是。”
她笑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脚翘起来,踢了踢对面那只空椅子。那只椅子还热着,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像烤过的砖。
他低头看她脚,帆布鞋边有点脱线,大概是昨天追女儿拍照时跑太多。他伸手,把她鞋尖往回勾了勾,免得绊着。
她察觉,低头瞅他:“你干嘛老管我鞋子?”
“怕你摔。”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但你走路从来不看路。”
“那是因为有你挡着。”
他一顿,没接这话,耳根却慢慢红了。
她乐了,翻身坐直,从围裙口袋掏出刚才那把香葱,往他鼻子前一晃:“闻闻,香不香?”
他皱眉躲:“臭。”
“你属狗?”
“是植物过敏。”
“那你昨儿还抱着花盆研究半天?”
“那是调研。”
“调研你未来老婆种的菜?”
“……”他夺过葱,扔进旁边的篮子里,“晚上炒蛋。”
“放辣吗?”
“看你心情。”
“我要是心情不好呢?”
“那就加倍辣。”
“你这是安慰还是报复?”
“辩证统一。”
她笑出声,靠回椅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东边屋顶上飞过一群鸽子,翅膀扑棱棱响,像是赶着回家。
她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今晚真在外头吃?”
“不然?”他反问。
“蚊子咬人。”
“有电蚊拍。”
“凉了胃疼。”
“我煮姜茶。”
“你还会这个?”
“现学。”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他额头:“没发烧啊,怎么突然这么靠谱?”
他拍开她的手:“别闹。”
“我是担心你烧糊涂了,说出这种不像你的话。”
“我平时哪不靠谱?”
“上回说帮我收衣服,结果躺沙发上睡着,我晾的床单全淋湿了。”
“那天拍戏熬到三点。”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生活用品当借口。”
“……”他闭嘴,低头捡起书,“我去拿灯。”
“手机就行。”她拦住他,“省事。”
他犹豫一秒,到底没去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桌上一放。光柱斜斜打在木桌面上,映出一圈亮黄的圆。
她端来自腌的酱菜碟、粗瓷碗、两双筷子。他从厨房拿出泡好的豆子、切好的蒜末、一小碗芝麻酱。两人没说话,各忙各的,却又奇异地合拍——她刚把碗摆好,他就把调料递过来;他刚要找勺子,她已经顺手从篮子里捞出一双。
豆子拌好,她尝了一口,点头:“刚好。”
他也尝,皱眉:“少盐。”
“你口味重。”
“你太淡。”
“我妈说,吃得清淡活得久。”
“那我得多放点,陪你久一点。”
她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他若无其事夹了一筷子豆子,送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出声:“你这张嘴,毒的时候能把人骂哭,甜的时候又能让人当场心梗。”
“我说实话。”他抬眼,“有毛病?”
“有。”她夹起一筷子酱菜塞他嘴里,“堵上。”
他咬住,没松口,眼神却带笑。
夜彻底黑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稀疏地挂在头顶。远处城市的光晕把云照成橙红色,但院子里还算清净,只有虫鸣一阵阵,还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胖橘不知何时溜回来,跳上桌子,鼻子凑近豆子碗嗅了嗅,被周燃一巴掌轻拍脑袋,悻悻跳下。
林晚仰头看天,忽然说:“你说,以后咱家院子,会不会一直这样?”
“你想变?”
“不想。”她摇头,“就怕日子久了,人会腻。”
“那你看我腻吗?”
“你天天穿卡通T恤,像活在二次元,腻不了。”
“那你呢?我腻你吗?”
“你敢腻?”她瞪眼,“我可是你专属厨师兼老婆。”
“我记得。”他低笑,“合同签了十年,还能续。”
“谁跟你签合同?”
“口头协议也算数。”
“那你违约试试?”
“比如?”
“比如敢不吃我做的饭。”
“那我宁可饿死。”
“油嘴滑舌。”她轻哼,“不过……我喜欢。”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电筒调暗了些,免得刺眼。光圈缩小,餐桌陷入柔和的昏黄里,像被罩进一个小小的结界。
她慢慢靠回他肩上,手无意识地卷着他衣角。他任她靠着,一手仍环着她,另一只手闲闲放在膝上,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明天要下雨。”她忽然说。
“谁说的?”
“我看天色,云压得低。”
“那豆子还能晒吗?”
“收进来就行。”
“那菜呢?”
“雨是好东西。”她笑,“浇什么都旺。”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提进屋。夜风渐凉,她微微缩了缩脖子。他察觉,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反而往他怀里钻了钻。
“你说,咱就这么过一辈子,行不行?”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低头看她,半晌,只说了一个字:“行。”
她嘴角慢慢扬起,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远处,一声闷雷滚过天边,极轻,像是试探。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桌上的纸巾飘起来一角。胖橘从墙头跃下,钻进了屋檐下的旧纸箱。
林晚没动,依旧靠着他。
他也没催。
手机的光还在亮着,电量条不知不觉滑到了百分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