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帐篷口吹进来,油灯晃了两下,火苗一下子变小,又猛地跳起来。陈玄的手指按在沙盘西北角的红点上,眼睛盯着那条旧矿道,一动不动。
外面刚敲过两更,天还是黑的。
一个流民头目掀开帐子进来,脚步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前哨回来了。”
“人呢?”
“在帐外等着。”
“带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烟灰的汉子被带进来,腿一软差点跪倒。他右脚没鞋,裤腿撕开一条口子,血糊在小腿上。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抖开——上面画着山口地形,几道斜线代表人影,箭头指向营地。
“三百步外……看见了。”他嗓音嘶哑,“黑旗,三架云梯,一根撞木。前面是山贼打扮的人,后面跟着穿皮甲的,有六个骑马的,拿鞭子抽人往前赶。”
陈玄点点头,把布铺在沙盘上比对。北谷出口、矿道入口、两边高地,位置都对上了。他拿起炭笔,在矿道口画了个圈,又在营地前三百步标出敌军可能停下的地方。
“去换药,吃饭,睡三个时辰。”他对申二说,“醒来还有任务。”
申二拖着腿走了。
陈玄转身就走,披风甩在身后。他一脚踏出议事帐,高台上守夜的士兵立刻站直。鼓架就在旁边,牛皮绷得紧紧的。
咚——第一声鼓响,划破黑夜。
咚、咚——第二通鼓落,村里已经有人跑动的声音。
第三通鼓落下时,新军已在营门内外列好阵。长枪手蹲在前排,枪尖朝外;弓弩手站在后面,手指搭在弦上;墙头摆满滚木礌石,火油罐排成一排。阿石跑来报数,每队人都到齐了,没人缺勤。
陈玄沿着队伍走过去。他看枪杆直不直,检查弓弦有没有上蜡,摸箭壶里的箭够不够双份。走到炊事棚,掀开锅盖——粥在翻滚,肉块浮着,热气扑脸。
“继续供应热饭。”他下令,“每炷香送一趟前线。”
阿石一脸疑惑:“将军,我们打不打?”
陈玄眼神坚定:“先等他们进来。”
阿石皱眉:“要是他们不进呢?”
陈玄嘴角微扬:“他们会进,他们觉得我们不知道。”
“等他们进来。”
“要是不来呢?”
“会来的。”陈玄看着西北方向,“他们以为我们没准备。”
他回到高台,抽出长枪往地上一插。枪身震动,发出嗡的一声。他喝了一口水,眼睛一直盯着矿道那边。
天快亮时,第一缕光爬上山坡。
远处山口扬起尘土。
一杆破黑旗先冒出来,旗面裂成几条,在风里乱甩。接着是云梯,粗木绑的,底下垫着树皮轮子。撞木由八个人抬着,走得歪歪扭扭。前锋三百人,衣服乱七八糟,刀剑长短不一,但眼神凶狠。
他们在营地前三百步停下。
带头的是个疤脸大汉,脸上那道伤从眉毛划到嘴角,像是烧出来的。他举刀大喊:“冲!杀光他们!抢粮抢女人!一个不留!”
没人动。
寨墙完好,箭垛有人探头,营里旗帜整齐,鼓声不停。地上陷坑盖着草皮,绊索拉在路口,连傻子都知道这里有埋伏。
队伍开始骚动。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擦汗。
疤脸大汉发火了,一脚踹倒身边人:“谁敢退?老子砍了你脑袋当球踢!”
还是没人往前。
这时山坡侧面传来马蹄声。三匹马奔来,马上人穿着旧皮甲,腰挂环首刀。中间那人四十岁左右,脸窄,眼睛深,手里拿着马鞭。
他没下马,只冷冷扫了一眼阵前。
“就这么点人?”他开口,声音像石头磨刀,“你们怕什么?里面不过一群挖矿打铁的泥腿子!”
没人回应。
他扬起鞭子,啪地抽在一个山贼背上。
“再不动,后面的人每人十鞭,割耳朵示众!退的人,全家为奴!”
人群一震。
疤脸大汉咬牙,举起刀:“给我冲!杀进去就有活路!”
喊声勉强响起,脚步却拖沓。三百人推搡着往前挪,队形散乱,兵器举得高低不平。有人射了一箭,偏了,飞进左边树林。
前排踩进第一个阻击区。
砰!
一人绊到绳子,扑倒在地。后面人收不住,接连摔成一堆。坡上滚木砸下,当场压晕两个。
还没爬起来,弩箭就射了。
嗖——
二十张“玄一号”同时发射。铁箭穿透胸腹肩颈。七人倒地,血流不止。剩下的人慌了,有的蹲下,有的往后缩。
疤脸大汉大吼:“顶上去!别停!往前压!”
可他们没有盾。
只有破刀烂矛。
山坡上,穿皮甲的首领脸色难看。他盯着寨墙上那杆银枪,又看向高台上站着的男人。
“这人……早有准备。”
“要不……先撤?”副手低声问。
“撤?”他冷笑,“现在退回去也是死。严家不会放过逃兵。”
他拔出刀,指向营地:“压上去!用尸体填路,也要踏平这寨子!”
命令传下,鞭子再次落下。山贼被逼着往前涌,脚步越来越快,像逃命,又像送死。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阵前已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血和恐惧。
陈玄抬手,握紧枪杆。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举起枪,枪尖对准敌人中间。
新军屏住呼吸,全身绷紧。
墙头揭开火油罐盖子,滚木推到边缘。
炊事班抬着热粥穿过防线,没人回头。
疤脸大汉冲在最前,嘴里骂着脏话,刀舞得呼呼响。他身后几十人挤成一团,像一股浑水,朝寨门扑来。
五十步。
三十步。
突然,一个山贼踩空,掉进陷坑。坑底插着尖竹,他惨叫一声,腿被刺穿。
队伍更乱了。
但没人敢停。
后面的鞭子还在抽,前面的尸体挡路。
他们只能踩着同伴往前。
陈玄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阵:
“听鼓。”
鼓手抬起手。
第一声落下,弩阵再次发射。
铁箭如雨,前面十多人当场倒下。疤脸大汉肩膀中箭,踉跄几步,没倒。
第二声鼓响,长枪兵起身,向前推进十步。
第三声鼓还没落,寨门吱呀打开一道缝。
陈玄一步迈出,银枪横扫。